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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间二十年

一剑压山南倾城的骚年123 3510字2026年06月03日 20:50

萧易是被土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土腥味呛醒的。那种湿漉漉、沉甸甸的泥土气息灌进鼻腔,混着腐烂的草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让他本能地想打喷嚏,可胸口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他连吸气都费劲。

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漆黑,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动了动胳膊。能动,但费劲,上面压着厚厚的东西,像是被人埋在了一座山底下。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让意识重新和身体连接起来,然后他意识到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事实——他确实被埋在了一座山底下。

一座坟。

他在自己的坟里。

记忆像被震碎的冰面,一片一片地浮上来。青云城的小院,老槐树,井沿边的夜来香。灰袍人枯瘦的手指,灵气凝成的尖刺一根一根扎进胸口。然后是顾念晴的脸——满脸泪痕,眼底泛着诡异的青光,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跟她说别哭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可他实在太困了,困得眼皮像灌了铅,困得连她的哭声都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响,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然后就是现在。

萧易躺在漆黑的狭窄空间里,慢慢梳理着眼前的状况。他确实“死”了——或者说,进入了一种濒死的假死状态。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前世在秦岭勘探风水时,他曾失足从崖壁上摔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师父后来告诉他,他足足昏迷了将近半年才醒过来。师父当时摇着头叹气,说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收,但你记住了,你这身子骨跟别人不一样,受了要命的伤不一定死,但会睡,睡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记住了。但他从来没跟顾念晴提过。

原因很简单——他自己也拿不准。他不知道这次会睡多久,三天?三个月?三年?还是三十年?如果他说了实话,让顾念晴守着一具“可能醒也可能不醒”的尸体,万一他一直不醒,那丫头会在他的坟前守多久?以她的性子,恐怕会一直守下去,直到自己变成一具枯骨。

他不敢赌。

所以临终前他只字未提假死的事,反倒编了一个死而复生的谎话,把她往仙门的路上推。他想着,修仙之人寿元悠长,顾念晴若能踏入仙途,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而他早晚会醒的,到时候去找她就是了。就算醒得晚一些,十年二十年,在修仙者的时间尺度上也不算太久。

他觉得这个安排很周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觉睡下去,再睁眼的时候,连天都变了。

萧易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发现棺木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木头一碰就碎成渣,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棺材哪里是土。他试着推了推头顶的方向,土层松动了一些,几粒泥土掉进他的眼睛里,他眯着眼又使劲推了一把,头顶上方塌出一个窟窿,一道刺目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本能地闭上眼,眼泪哗地涌出来。阳光太烈了,烈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烙铁贴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头顶是一方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灌进坟坑里,照得他浑身发烫。他撑起身子,从塌陷的土层里爬出来,泥土和腐烂的木屑簌簌地从他身上往下掉。他跪在坟坑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新鲜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又疼又爽,像是久旱的土地被一场暴雨浇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布片一碰就碎,勉强挂在身上遮住几处要紧的地方。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胡须长得吓人,乱糟糟地糊了满脸,头发也披散到了腰际,打结的打结,粘土的粘土,整个人看起来大概跟野人差不多。

他苦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坟坑里爬出来,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废墟。

不是他记忆中青云城的样子。那座小城虽然不算繁华,但好歹有鳞次栉比的青瓦院落、有石桥流水、有街巷纵横,城中心的石牌坊上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每到初一十五,牌坊底下总有卖糖人的老孙头和卖豆腐的周婶在吆喝。他和林挽月住在城南的小巷里,院里有棵老槐树,院门口的石阶被磨得锃亮。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断壁残垣绵延到视线尽头,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石牌坊塌了半边,“青云”两个字只剩一个“青”字,“云”字的那块石头碎成了三四块,散落在杂草丛中。废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藤蔓爬满了残墙,几只乌鸦蹲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歪着头打量他。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坟。坟塌了半边,坟头上的土不知是被雨水冲刷还是被什么东西刨过,露出底下腐朽的棺木。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几行字,笔画娟秀却有力,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蹲下来,拨开碑上的藤蔓和泥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先兄萧易之墓。妹顾念晴泣立。”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就这么简简单单两行字。妹。顾念晴。泣立。

萧易的手停在碑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顾念晴。他给她取的名字。顾念晴是背负血仇的人,你以后要做一个能看见好日子的人。念是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晴是你笑起来的样子。他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就“死”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她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表情。

她在碑上刻的是“顾念晴”。

她用了这个名字。

萧易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乌鸦都不耐烦地飞走了

“我这算是死了吗?“

他把手从碑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从这废墟的荒凉程度来看,青云城毁灭至少也有十年以上了。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城中心的石桥已经塌了,河水改道,原来的河道变成了一片干涸的洼地,长满了芦苇。他记得那座桥,桥头有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老板娘姓王,顾念晴最爱吃她家的桂花糕。每次路过都会买两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他,他总说不爱吃甜的,可每次都吃完了。

现在桥没了,铺子也没了,桂花树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

萧易收回目光,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他的伤——灰袍人留下的那些贯穿伤、断裂的肋骨、脱臼的左臂——全都好了。他按了按胸口,肋骨结实完好,深呼吸时肺叶扩张顺畅,没有任何阻滞或疼痛。手指上的指甲也重新长了出来,光滑平整,像是从来没有碎裂过。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受伤前还要轻快几分,好像这一觉不光治好了伤,连带着把他身上积年的旧疾也一并修复了。

他站在废墟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浮起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他不老。

前世他在秦岭摔成重伤那次,昏迷了将近半年,醒来后师父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师父说他在昏迷期间,身上的擦伤、骨折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照常理早该断气的伤势,硬是让他一觉睡好了。后来师父去世前把他叫到床前,跟他说了一番他当时没太听懂的话。

“你小子的命格,为师看了大半辈子,始终看不透。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体里藏着某种为师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福,也许是祸。你记住,你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可能活过来。但你要付出代价——时间。你睡一觉,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每次濒死,你都会沉睡,而沉睡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师父说得没错。前世摔伤昏迷半年,这一次被灰袍人打得濒死,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也许几年也可能几百年。

萧易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感,心里五味杂陈。他不老,不伤,不死——某种意义上说,他似乎被诅咒了某种残缺的长生。可这长生有个致命的缺陷:他无法控制沉睡的时间。如果下一次受伤更重,他会不会睡上五十年?一百年?等到他再次醒来,这世间会不会早已沧海桑田,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化作黄土?

他不敢往下想。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是搞清楚今夕何夕,搞清楚这片大陆变成了什么样子,搞清楚顾念晴在哪。

缥缈宗。云鹤道人当年说要带她回缥缈宗。那是东域的正道大宗,传承千年,声望极高。她天资卓绝,又身怀苍龙佩中的上古传承,二十年的时间,以她的资质,应该早已在宗门中崭露头角了。安全问题,想来是不用他操心的。

想到这里,萧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扯了扯身上那几片遮羞布,觉得这样出去见人实在不太体面。他在废墟里翻了翻,运气不错,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几件旧衣裳,虽然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好歹是完整的。他换上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又找了根麻绳把散乱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用碎瓦片当镜子刮了刮脸上的乱须,勉强恢复了几分人样。

收拾停当之后,他站直身子,朝四周望了望。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炊烟升起,应该还有人家。他认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片炊烟走去。

走出青云城的废墟时,他忽然在路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株夜来香。

花茎从一堆碎瓦砾里顽强地探出来,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微微合拢,大概是因为白天的缘故,还没有完全绽放。但他认得它的叶子,认得它的茎,认得它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这是他当年放在林挽月窗台上的那盆夜来香的子子孙孙。三年的时间,从一小盆分成了满院子的花,然后二十年的时间,院子没了,城没了,人也没了,可花还在。

它们在废墟里自顾自地活着,开了一代又一代,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萧易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朵白色的小花,嘴角浮起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朝着人气旺盛之地走去。

倾城的骚年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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