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侍女见叶邑常忽然精神一振，便知他那老毛病又犯了，连忙传音提醒：“少爷，咱们还是赶紧回叶府吧。这苏府水太深了。”
叶邑常不以为意。
回叶府？开什么玩笑！且不说苏婳还在这儿，眼下难得遇上个志趣相投之人，不讨教一番，岂非白来一趟？
只是他身为叶家少爷，总不能直愣愣地凑上去问东问西，得讲究点章法才行。
于是，他鼻孔朝天：“高人风范？呵！本少从不自诩高人。只不过在你眼中，本少恰好气质出众，看起来与众不同罢了。”
说完，他循着叶暖暖方才说话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原是小丫头个子太矮，他坐着根本看不见。
他只得站起身，顺势补了一句：“记住，本少可不是在装高人，而是高人在效仿本少。”
一众侍女纷纷扶额。
这话当面说出来真的好吗？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个毛头小子在硬撑场面啊！
不过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掩嘴轻笑。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一听“高人”二字，就立马神采飞扬了。
可笑归笑，她们心里却绷紧了弦。
这叶暖暖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偏偏自家少爷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万一再把她惹毛了，少爷又要挨顿打。
出乎意料的是，叶暖暖并未动怒，反而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唉，依暖暖看呀，你不仅不是高人，连那点高人风范都是装出来的。”
一语戳破，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咯咯”轻笑，旋即轻咳掩饰失态。
叶邑常脸涨得通红。叶暖暖斜睨着他，补上一刀：“你心里其实空空如也，偏要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好让人觉得你足智多谋。可俗话说大智若愚，若你不装，说不定反倒更像高人些。”
此言一出，众女再也憋不住，或掩唇偷笑，或眨着眼睛打趣，更有胆大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叶邑常的肩头，调笑不已。
“少爷，您刚才那个‘呵’字冷笑得妙，既显得不屑，又省得想下句话说什么。”
“咯咯~姐妹们，少爷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姐姐说的是哪里话？形于色的那是我们，少爷形的是便秘。”
“哈哈！小暖暖说他大智若愚，我看是大愚弱智吧！”
一股子幽香弥漫，将屋中残余的愁绪一扫而空。
叶邑常身为众矢之的，耳根烧得通红，只觉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钻进被褥里装个缩头乌龟。
倒也不全是他的错，打小戏文听多了，什么卧龙空城抚琴、青田神机妙算，听得他心痒难耐，觉得天底下的聪明人都该长他这副模样，面如冠玉，眉目含霜，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我已看穿一切”的浅笑。
为了这抹笑，他打小就在镜子前练。在侍女的帮助下，他练到腮帮子抽筋，终于掌握了那个角度。
不多不少，三分凉薄，三分讥诮，剩下四分留给对方自行体会。
可惜，能体会的人不多。
如今在外人面前，非但被当众戳穿，还遭自家侍女如此调笑，真当他叶邑常是泥捏的不成？
哼！今日若不罚你们一番，我叶邑常的名字便倒着写！
“喂！你们....”话刚出口三字，他便不再出声了。
方才自己黯然神伤，众女围拢过来柔声抚慰的场景，还犹在眼前。
若说毫无触动，那便是自欺。
罢了。虽身陷这虎狼之窝，也摸不清她们心中所想，但这份频频递来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
听着耳边传来的娇笑声，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些笑声，倒是越听越顺耳了。
目光掠过一众侍女，不禁暗暗咂舌。
即便相处已久，仍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一个赛一个的招眼，眉目如画，素手纤纤，连鬓边一缕青丝都如画般柔顺。
可若真动了心，就对不住他对苏师妹的一片痴念了。
叶暖暖见叶邑常神色松动，便“孺子可教”般地点了点头。
她一个跃起，扒着侍女们的肩头前行，最终落在离叶邑常最近的一位女子肩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叶邑常心头一紧。这小祖宗，莫非又要动手？
连侍女们也下意识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护主。
叶暖暖只是轻轻一叹：“在你心里，这些大姐姐，比你那位心上人还要重要。因为只有在她们面前，你才肯卸下伪装，露出柔软的一面。一旦有外人在场，便立刻强撑起那副硬壳。”
微顿，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仔细想想，你那位心上人，也没给过你这样的安心吧？”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不管叶邑常怎么想，反正在场的侍女们恨不得将叶暖暖捧起来亲上几口。
有女子垂着眼，绞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指尖绕着发尾一圈一圈地转。或是抿着唇，唇角微微翘起来，翘了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反反复复。
她们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踮，又点着地面碾了碾，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眼波横过去，那个木头还端端正正地坐着。
几女咬了咬下唇，手上绞发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几乎是拿那缕青丝泄愤了。
“这呆子！”
那木头终于动了，他抬起头来，神情严肃。
“原来如此，这便是高人么？”
众女：“？？？”
人家小娃娃都能说出一番肺腑之言，你个大人倒好，还在那儿演你的高人戏！
叶邑常继续道：“结合当下情境，做出合宜之举，道出恰当之语，并留予对方想象余地。这，恰是叶某所求的高人之道。”
他盘膝而坐，朝着叶暖暖抱拳一礼。
“叶某，受教了。”
我看你是没救了！
“噼啪！”
“哎哟，谁踢我？！”
人群中，好些女子赏了他几记踹击，旋即各自围坐在桌旁，或是干脆出门，捧起果茶小口啜饮，权当解气。
今日便是少爷被打死，也绝不援手！
不过几个呼吸，满屋莺燕便散了个干净。榻边只剩下数人，白依依、叶暖暖，另几位女子，以及被众人遗弃的叶邑常。
小丫头将叶邑常挤下榻，又把殷三娘与俞洛提溜上来安置好。
她坐在榻沿，摇头晃脑，给叶邑常唬得一愣一愣。
“要说装高人，暖暖倒认得一人，比暖暖还要厉害呢！”
叶邑常闻言大惊。
“什么？！”
殊不知本少这高人风范已经臻至化境，而这位暖大师的高人风范比本少还要更胜一筹，而现在，这位暖大师居然说，还有人能比过她？
本少可不信！
于是....
“现在信了？”
“信了，信了。”
六层小院，叶暖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陆尘的肩膀。
对面，叶邑常两眼放光，将陆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赞不绝口：“叶某浸淫此道多年，观人只在一瞬！陆兄这气度，简直是高人中的高人。若能习得陆兄一二分神韵，即便是个傻子也能变成老子啊！”
开玩笑，脸上挂个小鞋印都能如此出尘，这不是高人是什么？
这般想着，他双手抱拳，就要跪下。
“陆大师，请务必教我！”
陆尘忙伸手将他扶住。
且不说这突如其来的请教已经够荒唐了，退一步讲，倒不是他不肯教，而是实在不知从何教起。
所谓高人风范，需要在经卷典籍中涵养、于世事磨砺中沉淀而来，并非三言两语可授。
叶暖暖见陆尘不应，立刻朝叶邑常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退至叶暖暖身后。
陆尘知道这小祖宗又要耍鬼把戏了。他已准备好迎接一番奇谈怪论，却没料到小丫头竟打起了感情牌。
“陆尘，咱们是家人吗？”
“是。”
“是挚友吗？”
“是。”
“暖暖是你的小祖宗吗？”
“....是。”
“暖暖是你的太爷爷吗？”
“....”
“既然我们是家人，又是挚友，暖暖又是你的小祖宗，又是你的太爷爷，那这件事你就答应了吧。”
“最后那个身份我可没应承过。”
见陆尘还是无动于衷，叶暖暖气得发髻直颤，指着他就数落起来。
“好！好哇！你个陆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如今连暖暖的话都敢不听！日后还不得骑到暖暖头上来？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她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冲向陆尘，同时不忘朝四周猛使眼色。
‘你们别忘了拉拉暖暖，不然待会儿可就下不来台啦！’
小丫头一路冲到陆尘身前三尺，却不见一人上前阻拦。她脚步立马慢了下来，再次环顾四周。
只见殷三娘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分明是等着看她出丑；俞洛也一脸促狭，多半跟殷三娘是一伙的；角马在远处一蹲一起，自顾自地锤炼筋骨；周恒不知何时又跑到角落洗起了小袄，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叶邑常一触及她的目光，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他身旁的两名侍女面露忧色，踌躇着上前一步又退回，学着自家少爷的样子一同垂下了脑袋。
最起劲的莫过于耗子群，已经开始敲锣打鼓了。
叶暖暖心头一沉。
糟了，这回真要栽！
她僵硬地挪动脚步，每挪半寸，额角便沁出汗珠，心也跟着颤上几颤。
好半晌，她才蹭到陆尘身侧。
陆尘是那么高，小豆丁的后脑勺仰成一道弧线，才能瞧见陆尘的眼睛。
她咽了口唾沫，“嘿嘿，今天有些发热哈。”
一阵寒风掠过，给小丫头吹得抖了几抖，悄悄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一个闪身退到殷三娘身侧。
“咳咳，陆尘呀，暖暖今日心情尚佳，暂且不与你计较。不过你可记住了，日后莫要再惹暖暖生气啦！”
那强撑面子的窘态，惹得殷三娘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你这小豆丁，也有今天！”然后就被叶暖暖一记手刀劈晕过去。
陆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演完这一出，既不恼，也不拦，只浅笑着摇头。
论“装高人”，这丫头的天赋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他目光转向叶邑常，心想也罢，既是同道中人，不妨点拨一二。
于是抬步朝他走去。
叶邑常见状，激动得又要抱拳跪拜，双膝刚弯，便被陆尘一手托住。
“叶道友，谨记，高人之学其一：不可自贱。”
叶邑常眼睛一亮，立马抬起头。
“高人”二字入耳，如闻天籁。他喉头微哽，眼眶竟有些发热。
鼻子一酸，泪眼盈盈。
原来，这世间真有同道者！
他还以为，自己注定要在这条孤寂之路上独自前行，受尽嘲弄，无人问津。
“今得遇同道，邑常，喜不自胜！”
陆尘将他扶正，正待开口，忽而眸光一闪。
“道友不觉得，与人以‘道友’相称，便自带三分高人风范？”
“嗯....嗯？！”
叶邑常一怔，随即双眼放光！
还真是！
陆尘淡淡一笑，转身负手，遥望天边流云，那出尘之姿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
“若道友愿入我道门，熟读道经，静参玄理，未必不能窥见‘高人之道’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