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古庙的瞬间，一股粘稠、阴冷、带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连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末世里练就的生存本能瞬间拉满，握着撬棍的手微微收紧，脊背弓起，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没有辐射禁区里刺眼的阳光，没有漫天飞舞的辐射尘。
天空是永远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将整片大地碾碎。远处的山峦是黑褐色的，草木扭曲畸形，树干上长着人脸状的树瘤，叶子是暗紫色的，风一吹，便发出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脚下的土地是硬的，泛着油光，踩上去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就是黑风岭。
古庙坐落在黑风岭最深处的乱葬岗上，四周散落着无数白骨，有人的，有兽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中的污浊灵气，比古庙里还要浓郁数倍，黑色的颗粒漂浮在风里，如同飞舞的蚊虫，争先恐后地往他的口鼻里钻。耳边的低语也随之变得清晰，怨毒、疯狂、带着蛊惑，不断撩拨着他的心绪。
连城运转归墟之力，将那些灵气挡在体外，同时用精神本源死死压制住耳边的低语，一步步往乱葬岗外走去。
他走得极慢，极谨慎。
末世二十四年的苟活生涯，让他永远不会对陌生的环境放下警惕。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阵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终于走出了乱葬岗，看到了第一户人家。
那是一间用黄泥和石头垒起来的土屋，院墙歪歪扭扭，门口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扭曲的紫色草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正蹲在院子里，用柴刀劈着什么。
连城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老人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柴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哪怕连城站在不远处，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老人也没有抬头，依旧机械地劈着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柴刀和面前的木头。
连城皱了皱眉。
这不是麻木，是被精神污染侵蚀到极致的，行尸走肉般的死寂。
他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出很远。
老人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浑浊，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看向连城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外来的……”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肉……新鲜的肉……”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举起手里的柴刀，朝着连城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眼里的死寂瞬间被疯狂取代，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柴刀带着风声，劈向连城的头颅。
连城早有防备。
末世里，他见过太多因为饥饿、因为绝望、因为辐射疯魔的人，这种程度的疯狂，根本吓不到他。
他侧身躲过柴刀，手里的撬棍顺势横扫，精准地砸在了老人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老人的手腕应声折断，柴刀掉在了地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嘶吼着，用另一只手朝着连城抓来，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
连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下死手，只是侧身避开，反手一棍砸在了老人的后颈上。
老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连城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心里一片冰凉。
这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没有修为，没有修炼过邪功，却依旧被归墟低语侵蚀成了这副样子。
这方世界的疯狂，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黑风岭外走，遇到的人越多。
有背着柴禾的樵夫，眼神空洞，麻木地走着路，哪怕踩到了蛇，也没有半分反应；有带着孩子的妇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路边，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一动不动；有腰间别着刀的汉子，眼神赤红，浑身酒气，看到人就目露凶光，嘴里骂骂咧咧，随时都可能拔刀砍人。
整个黑风岭，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疯人院。
人人都在走向疯魔，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走了整整一天，连城终于看到了一座小镇。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黑风镇。
镇子有围墙，是用石头和白骨垒起来的，墙上插着不少尖刺，上面挂着腐烂的人头，有凡人的，也有修士的，苍蝇围着人头嗡嗡作响，散发着浓郁的腐臭气息。
镇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腰间别着弯刀，眼神锐利，带着暴戾的气息。他们的修为不高，只比刚入门的连城强上一线，身上的灵气污浊不堪，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连城停下脚步，躲在路边的树后，观察着。
进出镇子的人，都要被两个修士搜查，但凡敢有半点反抗，直接一刀砍死，尸体扔到围墙外，任由野狗啃食。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连城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知道那些宗门势力，需要知道归墟到底是什么。
而这座黑风镇，就是他踏入这个凡俗世界的第一站。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收起了撬棍，将归墟之力收敛到极致，装作一个普通的散修，朝着镇口走去。
“站住。”
一个修士拦住了他，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带着警惕和凶光，“哪来的？什么修为？进镇干什么？”
连城面无表情，声音平静：“散修，刚从山里出来，进镇找点补给。”
那修士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往连城身上搜。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连城衣服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纯净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悄然触碰到了修士的意识。
那修士浑身一震，眼神里的暴戾瞬间消散了一瞬，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清醒。
他仿佛突然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看着墙上挂着的人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和恶心。
但这丝清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污浊的灵气再次席卷了他的神智，他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变得暴戾，狠狠推了连城一把：“滚进去！别在这碍事！”
连城没有多说，顺着他的推力，走进了黑风镇。
镇子里的景象，比镇外还要压抑。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大多是卖兵器、卖草药、卖人肉包子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腐臭味和污浊的灵气。街上的人，要么眼神空洞麻木，要么目露凶光，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地上的血迹，还有被砍断的手脚，无人收拾。
连城默默地走着，将所有的景象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里的疯狂，比末世还要彻底。
末世里，人疯了，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食物和水，是被逼的。
而这里，人疯了，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灵气带来的，是修炼带来的，是向着毁灭，一路狂奔。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还有疯狂的嘶吼。
连城眼神一凝，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街道中央，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正围攻一个年轻的修士。那年轻修士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被砍断，眼神赤红，已经半疯了，嘴里嘶吼着，不要命地朝着三个修士扑去。
而那三个修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嘴里骂骂咧咧：“疯狗！敢抢老子的东西！杀了他！炼了他的魂！”
眼看那年轻修士就要被乱刀砍死，连城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末世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厮杀，弱肉强食，本就是废墟里的常态。他不想多管闲事，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更不想平白承接更多的污染。
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三个修士里的一个，突然注意到了他，眼神一厉，对着同伴喊了一声：“还有一个！一起杀了！搜他的身！”
话音未落，两道刀光，一左一右，朝着连城劈了过来。
刀风凌厉，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污浊的灵气，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连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想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在末世里，能苟活二十四年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茬。
他侧身躲过两道刀光，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撬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左边那个修士的膝盖上。
“咔嚓！”
脆响伴随着惨叫，那修士的膝盖被砸得粉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修士见状，怒吼一声，刀势一变，朝着连城的胸口刺来。
连城不闪不避，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他猛地放开了自己的精神壁垒，一股纯净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狠狠撞在了那个修士的意识上。
刹那间，那个修士浑身一震，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眼神里的暴戾、疯狂、凶狠，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恢复了清明，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看着倒在地上惨叫的同伴，看着街道上满地的血迹和残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都干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眼里涌出了泪水，充满了痛苦和忏悔。
连城没有给他更多清醒的时间。
他反手一棍，砸在了这个修士的后颈上，将他打晕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两个修士，一伤一晕。
剩下的那个修士，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不敢再上前。他见过无数狠人，见过无数邪修，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一句话不说，一个照面，就让一个半疯的修士，瞬间清醒过来。
这太诡异了。
太邪门了。
连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剩下的修士，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那修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连城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一片冰凉。
他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能力。
他的纯净精神，真的可以驱散疯狂，让人清醒。
可这份能力，从来都不是恩赐。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修士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杀戮、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顺着精神连接，涌入了他的意识里。
此刻，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修士杀人、吞魂、掠夺的画面，耳边的低语，又响了几分，头隐隐作痛。
他救了人，却要自己承接地狱。
连城收起撬棍，转身离开了这条街道，消失在了黑风镇的阴影里。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片凡俗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只需要为自己活下去的，苟活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