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阳江边,三两女子采摘野花制成花钿簪,嬉笑打闹。临了岸边有商船荡过,才慌慌忙忙对着来往客商兜售鱼获。
这边偷偷拧一下,那边掐一下,惹得女子尖叫嬉闹,目光却皆瞥向立在岸边的独臂汉子。
汉子转过身,女子们怕是被瞧见,慌忙移过目光,有个胆大的与汉子相视三两息,羞赧转身。
还是落得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李之嘴角笑意难以压下,干脆哼着曲,一屁股坐在酒肆门口,朗声道:“清江酒再来些,赊账!”
那名年轻女子,携酒而来,怒气冲冲,“十二,又赊账!若不是你结识了那两位仙师,我半点酒腥也教你尝不得,下次再来,必须付钱!”
可汉子面前,值得许多人间钱两的昂贵清江酒,早已满满当当,独臂汉子嘿嘿一笑,“要走远门啦,许久才回来,莫想我便是。”
年轻女子睁大双眼,语重声高,“把酒钱一五一十还上,管你去青楼勾栏,还是东船西舫,与我半颗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酒气穿肠过,李之突然问了一个甚为奇怪的问题:“以后,还要做着酒肆生意,一点求仙问道的想法也没有?”
年轻女子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道:“当然不是。”
微风吹过江面,泛起一阵阵涟漪,汉子神色希冀。
年轻女子笑道:“要做一座酒楼,一座在大夔最大的酒楼!相传,有叫做檐角精的天地奇物,民间志怪书上写过,常坐落屋檐角下,以肩承楼,镇宅饰檐,能带来许多福运,到时候就不怕没钱啦。”
李之扯了扯嘴角,很想告诉她,能吸引天地精怪的楼宇,无不要割据一方国祚气运,至于在大夔京城,修士要受王朝皇帝认可,至于神道一途,要受皇帝的玉书册封,成为正统神祇,方可坐镇。
李之当然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喝酒。
年轻女子突然问道:“你要去哪,多久才会回来?”
李之笑道:“不曾走,便要想我?”
女子羞红了脸,怒道:“流氓,谁想你,走了多久,赊账的酒钱就要算多长时候的利息!”
李之呆住。
女子心满意足,“九出十三归?”
李之喟然长叹:“如此生意,半年之内当有酒楼。”
女子催问道:“你到底要去何处?”
汉子心念微动,欲点破些许天机,“杀妖。”
并未有料想的情况发生,女子却一脸神往:“跟随先前的两位仙师去山中杀精怪?听闻年岁已久的青竹,绿柏此类会生出灵智......你们杀妖,会有善恶之分么?”
不等汉子回答,女子又道:“有如此珍惜机会,不可轻言放弃,能入仙途,算是你祖宗八辈享福啦,以后你当了大剑仙,记得来我大酒楼做客,酒钱双倍!”
汉子哭笑不得,“为何要双倍?”
女子认真解释道:“你想啊,你这样的大剑仙都要付双倍酒钱,以后再也没人敢喝酒不赊账了,生意会越做越大,打到整个京城都容不下!”
她双臂张开,比划得极其夸张。
说到底还是防着自己啊......
独臂汉子举杯而笑,待女子看去,酒肆门口空无一人。
空碗旁,唯有一只鼓鼓囊囊的铜钱袋。
她将信将疑打开,看清里头景象,愣在原地。
满满当当的山上神仙钱,灵气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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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有年迈船夫,少年少女盘坐船边,如今气象十足,至于在陈禾梁肩头,香火小童悠闲坐着,眉飞色舞,说着先前山上捉对厮杀一事。
陈禾梁微笑着频频点头,大致不过是李守庙如阴沟老鼠,打不过就仓皇逃窜,时不时旁门左道攻入,继而再次逃窜。
只不过被他说得如同天神交战,法相威赫而已。
独臂汉子于江面踩水,远远地,少年便瞧见了,举起手臂招呼道:“李之,在这!”
老蛟呵呵笑着,摇橹速度不快不慢,小船却立刻显现李之面前。
独臂汉子笑道:“丫头,你的剑,我放在了国师那,先去取剑,之后陈禾梁再去跟国师打一架。”
少年瞪大双眼,手指指着自己。
李之手臂搭在少年肩头,笑道:“别怕,他很弱的。”
少年松了一口气。
“九境武夫而已。”
少年再次愣住。
汉子哈哈笑着,拍着少年的肩头,“让这老家伙好好给你喂拳,夯实一下你的武夫根基,至于有缘再见时,咱俩换拳一次,若依旧弱不禁风,拳法如同狗屎进裤裆,我第一个首先要找国师问拳,然后再把你打死。”
陈禾梁脸色僵住。
汉子又道:“你家老爷如何?”
陈禾梁刚想把山水正神画像从小槐钱中取出,汉子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如今我身上的眼线紧,万一殃及池鱼,连累到你家老爷,之后还要给你擦屁股,还不如让我跟佛祖妖祖打架去来得利索。”
陈禾梁连忙点头。
李之起身。
老蛟开口道:“何时回来?”
李之道:“早着哩。”
看向远处模模糊糊的酒肆,老蛟开口道:“要我说,一辈子,能有一座酒楼,如此一生也挺好。至于割据国祚气运一事,我其实可以替你想办法。”
李之停滞片刻,轻声道:“并非我要插手干涉,仙途与酒楼,遵循道心而已。”
老蛟突然骂道:“那是哪个狗日的给她神仙钱?”
李之倒是没有任何翻脸怒气,嘿嘿一笑,“谁让我欠她酒钱呢?”
老人恍然大悟。
“想来你也不是太缺钱的主儿,原来谋划是在这!”
“吴兄,谋划我可不爱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情债呢?”
被吴良苳猝不及防的一句噎得满脸通红,最终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乱摆摆手,“走了!”
陈禾梁起身,“李之,谢谢你。”
已经站立江水上的独臂汉子,转头问道:“谢我做什么?别以为是在帮你,不过是出了一口积压三十年的憋屈而已。”
“还是要谢谢你的。”少年认真道,“天底下没有不道声谢的道理,爹娘说过......”
汉子早已快速掠去,不见踪迹。
陈禾梁和陈宁穗愣住。
天底下......还真有做了好事,连一声谢谢都不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