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在灶房忙活了小半个时辰。
米是昨夜就淘好的,闷在锅里,已经煮得粒粒分明。他切了一刀腊肉,又打了两个鸡蛋,在锅里翻炒了几下,油香便混着米香从灶房飘了出去。菜是清早从后院菜畦里摘的,还带着露水,下锅一炒,满院都是鲜甜的气息。
他将饭菜装盘端进卧房时,陆红菱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木盘上。腊肉炒饭,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酱菜。
“我说了我做的饭菜味道一般。”谢玄将木盘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素白瓷瓶搁在桌角,“这是今日要换的药。吃完饭叫我,我来替你换。”
陆红菱没说话。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然后筷子顿住了。
“你管这叫味道一般?”
谢玄挠了挠头:“可能是我在翰林水阁吃惯了御膳房赏的剩菜,口味比较挑剔。”
陆红菱没有再说话。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那碗腊肉炒饭很快就见了底,蛋花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她把碗筷搁回木盘上,抬头看了谢玄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谢玄没有多留。他收拾了碗筷,掩上门退了出去。他没有在门口守着,而是盘膝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黄庭内景感应篇。
丹田中的气感比昨夜又壮大了一丝。虽然仍旧微弱,但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游丝,而是一缕稳定的暖流,随着呼吸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发热,那是上午练浮萍步留下的余韵。酸痛,却舒畅。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里传来陆红菱的声音。
“进来。”
谢玄推门进去时,陆红菱已经解开了半边衣衫,露出肩上缠着的绷带。她的动作比昨夜利落了许多,面色也比昨夜好了几分,苍白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今日换药,要不要——”谢玄顿了一下,“先绑起来?”
“不必。”陆红菱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你练浮萍步时我看了,勉强算你有点天赋。凭你这点本事,真想伤我,还不够。”
谢玄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桌前,将热水、药膏、绷带一一准备好,然后绕到她身后。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那道狰狞的箭伤。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泛红,肿胀也消了大半,新生的肉芽正在悄悄生长。百花玉灵膏的药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伤口愈合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开始换药。棉帕沾了热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力道依旧恰到好处。陆红菱的身体依旧绷紧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她没有像昨夜那样颤,呼吸也很平稳,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药膏落在伤口上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凉。然后是他的指腹,温热的,轻轻的,一圈一圈,将药膏涂抹开。
“你以前真的没有碰过女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像是随口一问。
谢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
“没有。”他说,语气坦荡。
“那你倒是天生会伺候人。”
谢玄分不清这是嘲讽还是夸奖。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上药。他的手指在她肩胛上游走,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如绸,温润如玉。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肌肉的微微起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花香——那是百花玉灵膏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像雪地里开的一朵梅。
她昨夜说等伤好了就杀他灭口。
谢玄在心里提醒自己。可他手上却鬼使神差地放慢了速度。不动如山神通依旧在运转,他的心神依旧平静如水,但他的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他想起昨夜月光落在她背上的那一幕,想起她咬着牙说“快点别停”时耳根的那一抹绯红,想起她方才说“我饿了”时尾音里那一丝别扭。
好看。他对自己说。她真的很好看。
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微微翘起。她的鼻梁很挺,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她的嘴唇——他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的唇色还有些淡,但已经不似昨夜那般苍白,唇形很好看,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倔强的弧度。
“看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看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谢玄的手指僵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了手上的动作,手指还贴在她肩胛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好几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被她当场捉了个正着。
“我是看看伤口周围的淤青有没有消退。”他说,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波澜,手指顺势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这里还疼吗?”
“……不疼。”陆红菱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她没有回头。
谢玄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那个走神的瞬间判若两人。
“换好了。”
陆红菱系好衣衫,转过身来。她盯着谢玄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得像是要把他刺穿。谢玄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挂着那个温润如玉的微笑,不躲不闪。
“你这种人,”陆红菱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八成是个祸害。”
“陆姑娘说笑了。”谢玄收起药膏和绷带,站起身来,“我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祸害。”
“哼。”陆红菱冷笑了一声。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老槐树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黄,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旋转了两圈,停了。她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谢玄从未听过的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