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教中有内应。”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朱雀铜炉中的纯白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将三人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孟红绡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铜炉前，伸出右手，五指虚虚一拢，那团跃动的火焰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抚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眸子里映着两点白焰，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灵儿，你可知这句话的分量？”
苏灵儿单膝跪地，低声道：“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孟红绡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叶天，“你们在峡谷中遇到的那伙弥勒教教众，为首者武功路数如何？用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苏灵儿略一沉吟，道：“那护法用的是掌法，刚猛凌厉，掌风所至，飞沙走石。弟子与他交手不过十余招，便觉他的内力诡异异常，隐隐克制我玄火教的焚火真气。若非师弟从旁协助，弟子只怕……”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滞，余光又瞥了叶天一眼。
这一回，孟红绡没有忽略她的目光。她看了看苏灵儿，又看了看叶天，忽然道：“叶天，你来说。”
叶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师尊，那人的掌法确实诡异。弟子修为尚浅，与他正面对攻时，只觉他的真气阴寒透骨，与咱们朱雀峰的纯阳路子正好相克。但依弟子看来，他对我玄火教的功法路数并非了如指掌，只是恰好修了一门克制纯阳内力的阴毒功夫罢了。若说他背后有内应，弟子以为，未必。”
“未必？”孟红绡眉梢微微一挑，“你凭什么认为未必？”
叶天定了定神，将自己方才在崖上与那人交手时的感受重新梳理了一遍，缓缓道：“其一，那伙人在峡谷中设伏，选的位置虽好，却对咱们玄火教弟子的巡山路线并不熟悉。他们埋伏了三处，只有一处正好撞上我与师姐返回的路线，另外两处都落了空。若真有内应通风报信，他们应当在唯一一条必经之路上埋伏，而不是广撒网。”
“其二，那人虽克制焚火真气，可他对师姐的招式变化却毫无预判。弟子在旁观战，看得分明——师姐使到第三招时，变招极为突兀，那人明显是措手不及，才被师姐一掌拍中左肩。若他事先知晓朱雀峰的招式路数，不可能没有防备。”
“其三，”他顿了顿，抬眼迎上孟红绡的目光，“若教中真有内应，他绝不会让那护法随身携带弥勒教的令牌。那令牌材质特殊，做工精良，绝非寻常教众所能持有。内应若真是我玄火教的人，必定会提前警告他，入我玄火教地界，身上不得留任何能追溯身份的信物。”
他说完，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苏灵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师弟。方才在崖上与那护法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她都亲身经历，可叶天方才这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竟将她未曾细想的疑点一一挑了出来。这哪里像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分明是办案多年的老刑名才有的眼力。
孟红绡看着叶天，良久没有开口。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瑰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深藏不露的谜题。终于，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方才在殿外时又深了几分，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你从前可曾习过武？”
“回师尊，弟子入门前从未习武。”
“可曾读过兵书？学过刑律？”
“弟子家中世代耕读，幼时读过几年私塾，略识得几个字。兵书刑律，确实未曾涉猎。”
孟红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负手而立，望着殿外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铜炉中的晶石噼啪作响，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苏灵儿和叶天跪在殿中，大气也不敢出。山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间松林的清寒，吹得叶天后颈微微发凉。
“你们所说的，为师记下了。”孟红绡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内应之事，暂且不必再提。为师自有计较。”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灵儿身上，忽然问道：“灵儿，那护法临死前，可有遗言？”
苏灵儿浑身一震。
她与叶天在峡谷中将那护法斩杀时，那护法确曾抓着她的手腕，用一种古怪的、近乎疯狂的语调说了六个字。她当时没有告诉叶天，方才在殿中禀报时也没有提起，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她尚未想清楚那六个字的意思。
此刻师尊忽然问起，她心中念头急转，终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他说了六个字。”
“哪六个字？”
“‘九霄玉章……在朱雀……’说完这六个字，他便咽了气。”
苏灵儿低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脸色。她不知道“九霄玉章”是什么东西，也不知它为何会在朱雀峰。但从那护法临死前的眼神来看——那种狂热、执念，像是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近在咫尺——她本能地意识到，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为重大。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孟红绡听完这六个字，脸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地名。她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苏灵儿还想再说什么，孟红绡已挥了挥手：“灵儿，你两道经脉受损，七日之内不得动武。叶天，焚火功入门之后，每日寅时去焚火洞打坐一个时辰，不得间断。去吧。”
两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了正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铜炉中纯白的火焰兀自跃动，将孟红绡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赤红色的岩壁上，像一尊沉默的远古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