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宗,戒律堂暗雷室。
四周的石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隐隐有雷鸣之声在空气中低回。这间石室专为审讯重犯而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陈无咎坐在冰冷的石椅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出土的墓碑。他的十指死死扣在石椅的扶手里,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在他面前,戒律堂首座负手而立。这位金丹圆满的大修,此刻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陈无咎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陈无咎很想开口说话。
他甚至在脑海里组织了无数遍语言,想要大喊“我只是觉得那糕点不新鲜”、“我是冤枉的”。可在那股恐怖的金丹威压下,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拿一双满是惊恐的眼睛,无助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首座面色阴晴不定,他闭上双眼,回想刚刚搜魂术看到的场景。
金丹圆满的强大神识如同一道奔腾的洪流,顺着指尖,蛮横地冲进了陈无咎的识海之中。
在首座看来,一个引气期修士的识海,最多不过是一口干涸的枯井,他的神识只需轻轻一扫,便能将其中的记忆翻个底朝天。
然而,当他的神识真正跨入那道门户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根本不是什么枯井。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五彩斑斓,却又充斥着无尽诡异与荒诞的混沌深渊。
还没等首座反应过来,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信息流,如同一场灭世的洪水泥石流,铺天盖地地朝他的神识席卷而来。
“轰!”
首座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地转动起来,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蠕动的青色蚯蚓。
“这……这是什么?”
首座的身体开始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粗重。
在他的神识视野中,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首先是一段宏大到近乎天道誓言的怒吼,在他耳边疯狂回荡,震得他的神识不断颤抖: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斗帝可敢下马一战?!”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飞龙在天!”
那宏大的梵音伴随着一声声莫名的怒吼,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了这一界天地法则的无上因果。首座只觉得自己的金丹在识海中疯狂颤抖,那股因果之力的沉重,几乎要将他的道心当场压碎。
“此子背后……究竟站着何等恐怖的因果之主?为何会有如此多毁天灭地的无上真言?!”
首座在心中疯狂呐喊,想要退出来,可那庞大的信息流却死死黏住了他的神识。
紧接着,画面一转,无数稀奇古怪、长相荒诞的“生灵”排山倒海般涌现。
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肉球悬浮在半空,那肉球上生着一副极其奸诈、戏谑,又带着无尽嘲弄的五官,正斜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首座。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噗——”
首座的道心猛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那诡异的黄色肉球,散发出的嘲讽法则之强烈,竟让他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逆流。
还没等他喘口气,旁边又跳出一个长着熊罴之首、却有着人身的长条状怪物。那怪物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木棍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德”。
那怪物一边挥舞着木棍,一边指着首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以德服人!食屎啦你!”
“砰!”
首座只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真的被那根写着“德”字的木棍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险些当场惨叫出声。
“上古大妖……这绝对是某种上古大妖的诅咒!”
首座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接着是一片惨青。他的身体剧烈摇晃,汗水如雨水般从额头上渗出,瞬间浸透了他的道袍。
然而,折磨并没有结束。
一尊粉红色的诡异存在突然出现在他的神识中央。那存在看不清面容,却在以一种极其古怪、扭曲,又莫名暗合天地两仪造化之理的身姿不断跳跃。
伴随着那身姿,还有一阵阵富有节奏的、极其洗脑的声音在首座脑海中疯狂轰鸣:
“鸡你太美……”
“唱、跳、个人练习生……”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能够扭曲修士神智的魔力,每响一声,首座的神识便虚弱一分,甚至连他辛苦修持了数百年的金丹,都开始随着那诡异的节奏一颤一颤,险些当场失控爆开。
“不……不要再过来了!”
首座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原本是想来搜寻魔道细作的线索,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由无数荒诞、恐怖、不可名状的神魔编织而成的无间炼狱。
那些长相奇特的人形生灵,正指着他发出各种古怪的笑声,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化作最纯粹的神识冲击,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识海。
“噗哈——”
首座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抽气声。
他的眼眶里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两行猩红的鼻血,顺着他的嘴唇缓缓流淌下来。
“道友……收手吧!”
首座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硬生生切断了自己的神识链接,向后连退了三步。
“砰!砰!砰!”
他每退一步,都在那坚硬无比的青石地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飞溅。
最终,他扶住了一旁的石桌,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捂着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脸色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纸人,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石椅上,陈无咎正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完全傻掉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无咎只觉得,这老头用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感觉凉冰冰的,还挺舒服,就像是夏天贴了一块冰镇过的西瓜皮。
然后,他就看到这老头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像得了帕金森一样疯狂哆嗦。
接着,这老头的脸色就开始精彩地变换,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一些奇奇怪怪、完全听不懂的胡话。
什么“莫欺少年穷”,什么“黄色肉球在笑”,什么“以德服人的熊罴”。
最后,这老头甚至直接喷着鼻血倒退了出去,现在正捂着脑袋,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陈无咎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悄悄挪动了一下。
这老头……莫不是有什么严重的偏头痛旧疾?
或者是刚才施展法术的时候,一不小心走火入魔了?
陈无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修仙界的人天天逆天而行,压力肯定极大,尤其是这种当官的,整天管着戒律堂,心理变态或者有点精神疾病简直太正常了。
只是,这疯得也太突然了吧?
万一这老头待会儿发起狂来,一巴掌把自己拍死怎么办?
想到这里,陈无咎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轻缓,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刺激到这个正在捂头痛苦挣扎的金丹期疯子。
而此时的首座,脑子里依然是一片嗡嗡作响。
那诡异的粉色身影、那写着“德”字的木棍,还有那一声声“莫欺少年穷”的怒吼,依然在他的识海深处不断回荡。
他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极度敬畏、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无咎。
可怕。
太可怕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引气期杂役该有的识海。
那里面蕴含的信息量、那种对天道法则的荒诞解构、那种能够瞬间撕裂金丹期修士道心的诡异力量,绝对是一位游戏人间的隐世大能才能拥有的神魂底蕴!
这位大能,故意伪装成外门杂役,甚至故意让自己来搜魂,就是为了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用这种近乎神迹的神识神通,给自己一个永生难忘的警告!
如果对方刚才真的动了杀意,恐怕只需那写着“德”字的木棍轻轻一挥,自己的神魂此刻就已经彻底泯灭了。
想到这里,首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粘乎乎地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识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颤抖着擦去了鼻尖上的血迹。
随后,在陈无咎极度震惊和防备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威严无比、执掌苍云宗生杀大权的戒律堂首座,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道袍。
他微微低下头,对着坐在石椅上的陈无咎,极其恭敬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同辈道友之礼。
“道友神魂之强,本座佩服,先前多有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