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戏班正排着拉场戏抬花轿,锣鼓点打得热闹。刘老爷子的腰伤好了大半。
秦素仙在练唱,一颦一笑都勾人魂魄。
扑拉蛾子在旁边配戏,眼神时不时飘过去。
对于那纸无奈婚约,素仙不情愿,扑拉蛾子也心有不甘。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为了戏班子只能先忍耐。
素仙昨晚对扑拉蛾子发誓:她的心,她的身子永远属扑拉蛾子!这件事一出,两人的恋情更加深厚了。
自从和阎家定了婚约,秦素仙在戏班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班里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未来的阎家少奶奶,得罪不起。
可秦素仙总觉得有愧于大家!
她的眼神里,充满着歉意和愁苦。
“砰!”
大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地痞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王麻子手下的头号打手——“铁头”赵钢。
“谁是管事的?”赵钢往院中央一站,嗓门大得像打雷。
刘老爷子迎出来,拱了拱手:“老朽是这戏班的班主,不知各位——”
“少废话!”赵钢一挥手,“你们戏班的人,三天前在集市打了我兄弟,这笔账怎么算?”
赵钢下最后通牒:“今天不拿出五百块大洋赔罪,你们这戏班也别开了。”
五百块大洋!
刘爷心想:整个戏班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两三百块,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这位爷,孩子们年轻气盛,多有得罪。”刘老爷子放低姿态,“赔罪应该的,可五百大洋实在是——”
“拿不出来?”赵钢冷笑一声,“那就砸!”
话音未落,十几个地痞抄起家伙就动了手。
嘎拉哈第一个冲上去。他这几天正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抄起炒勺就朝最近的一个地痞砸了过去。
“咣!”
炒勺砸在那人肩膀上,直接把人砸了个跟头。但嘎拉哈自己也愣了——他明明没使多大力气?
扑拉蛾子反应更快,手指连弹几枚银针飞射而出,正中三个扑过来的地痞手腕穴位。
那三人顿时惨叫着捂着手臂,手里的棍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赵钢见状,大吼一声,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朝扑拉蛾子砸来。这一棍势大力沉,带起一阵风声。
扑拉蛾子侧身避开,手指点向赵钢腋下。可赵钢皮糙肉厚,这一指竟没点中穴位,只是戳在他肋骨上,硌得扑拉蛾子手指生疼。
“就这?”赵钢咧嘴一笑,又一棍横扫过来。
眼看棍子就要砸到扑拉蛾子脑袋,嘎拉哈从旁边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了木棍。
两人较起了劲。
嘎拉哈憋得脸通红,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赵钢也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给我——起!”嘎拉哈突然一声暴喝,猛地一掀。
赵钢连人带棍被甩了出去,砸在院墙上,轰的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再上前。
肖哥第一个转身跑了,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着逃窜。赵钢从墙根爬起来,铁青着脸瞪着嘎拉哈,最终一言不发地带着人撤了。
刘老爷子扶着腰,脸色凝重:“这回,是真惹上麻烦了。”
“王麻子这个人,我听说过。”阎老爷子放下茶碗,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他不是普通的地痞。”
刘老爷子坐在阎府偏厅,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阎伦就站在父亲身后,听得眉头直皱。
“王麻子早年在关内犯了事,逃到奉天投靠了日本人的商行。”
阎老爷子压低声音,“他表面上是地痞头子,背地里替日本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奉天的巡警都不敢动他,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的东洋人。”
刘老爷子的心沉了下去。
本以为攀上阎家这门亲,戏班就能在奉天站稳脚跟。可眼下得罪的,竟是日本人的走狗。
“阎老哥,那依您之见......”
阎老爷子沉吟片刻:“你回去让孩子们最近不要单独出门。我这边跟王麻子递个话,看看能不能拿钱消灾。”
“可五百大洋......”
“用不了那么多。”阎老爷子摆了摆手,“我出面,一百大洋应该能打住。这笔钱,我先替你垫上。
出了阎府,刘老爷子走在奉天城的夜色里,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阎老爷子的好意他领了,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结。
晚上闫伦托人稍信来,说是闫老爷子面子王麻子不给,把一百大洋退回来了……
自从上次刘老爷子说要看嘎拉哈的“天赋”,他这几天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说来也怪,那些菜谱他看一眼就能记住,火候、调料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放多少。
今天他试着炖了一锅红烧肉,香气飘出去老远,引得隔壁院子的人都在探头探脑。
“嘎子,你这手艺可以啊!”一个师兄夹了一块肉,眼睛顿时亮了,“比城东老饭庄做的都香!”
嘎拉哈嘿嘿一笑,自己也尝了一口。
肉入口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气”——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这锅肉似乎带着某种让人安神、舒心的力量,吃下去之后,浑身都觉得熨帖。
正想着,扑拉蛾子从后院过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了?”嘎拉哈问。
“我刚才在后院练针。”扑拉蛾子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指,“我发现我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不只是穴位,还有人体里流动的‘气’。哪个人身体哪块有病,我光看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扑拉蛾子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看素仙,她身体里有两股气在打架。
一股是她自己的,另一股......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嘎拉哈放下筷子:“你是说,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我说不好。”扑拉蛾子摇摇头,“但那股气不像是病,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这时,秦素仙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扑哥!扑哥你快出来!”
两人跑出去一看,秦素仙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都在抖。
“这是什么?”扑拉蛾子接过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三天之内,交出那两个小崽子。否则,烧了你们的戏班。”
落款处画了一脸的麻子。
当天夜里,刘老爷子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那纸条就摆在桌上。
“王麻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刘爷声音低沉,“他依仗东洋人,阎家已无能为力。”
嘎拉哈第一个跳起来,“跟他们拼了!”
“拼?”刘老爷子苦笑。“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走。”刘老爷子忽然站起来,声音斩钉截铁,“收拾东西,连夜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父,可阎家那边......”
“阎老爷子的情,我刘某人记一辈子。”刘老爷子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可戏班子这么多条命,不能押在别人手里。奉天待不下去,咱们就去别处。关东山里、热河、绥远,哪里都能唱。”
扑拉蛾子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头看向嘎拉哈。嘎拉哈也正看着他,眼里有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扑拉蛾子找来秦素仙,急切地说,“告诉老爷子,一切等我和嘎子回来再说!“
说完就不等秦素仙问清什么事情,两人已经潜入夜色里……
城东,王麻子的宅院。
王麻子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一众手下喝酒坐乐。
他们哪里知道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夜色里,就站在王麻子院墙外。
墙内,王麻子的笑声还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