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五个人出了靠山屯。
扑拉蛾子、嘎拉哈、阎伦、老赵、李青山。秦素仙跟在后面,到村口被扑拉蛾子拦住。
“你在外围。唱戏把人引开,别往里头去。”
秦素仙点头。
奉天城西门。日本人的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两个哨兵端着枪,旁边还蹲着一条狼狗。
老赵趴在一百步外的土坡上,用枪瞄着狗。扑拉蛾子说过,狗比人麻烦。先打狗。
“砰。”
狗倒了。两个哨兵一愣,嘎拉哈从暗处冲出来,一刀一个。血还没喷完,扑拉蛾子的针就到了,扎在第三个哨兵脖子上——暗处还藏着一个。
四人翻墙进城。老赵在外面接应。
城里的街灯比前些日子少了,到处黑黢黢的。日本人的巡逻队倒是多了,每隔一炷香就过去一队。
苏晚卿在城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上画了一个圈——用炭笔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圈的方向指着一条巷子。
“这边。”嘎拉哈打头,进了巷子。
苏晚卿在巷子尽头等着。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包着黑头巾,不仔细看以为是堆柴火。
“人关在商社地下室。跟上次一样的地方。”
“多少人?”
“抓了十三个。五个唱戏的,三个卖艺的,两个拉弦的,三个戏班家属。”
阎伦攥紧了拳头。
嘎拉哈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三次。这是他的习惯,动手之前稳手。
“怎么进去?”扑拉蛾子问。
苏晚卿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商社后门。上次你们走的那条路。但现在加了岗,两个汉奸守着。”
“汉奸好办。”嘎拉哈说。
秦素仙按计划去了城东。
她站在十字路口,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王二姐,泪涟涟,思想起我那丈夫张廷秀——”
深夜的奉天城,这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巡逻队听见了。日本兵端着枪往城东跑。
老百姓听见了。有人推开窗户听,被家里人拉回去,窗户又关上了。
久田在商社二楼也听见了。他走到窗前,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
“中国人,不怕死。”
他没动。城东的动静是调虎离山,他知道。
但他还是派了一队兵过去。不派不像样。
商社后门。
两个汉奸蹲在门洞里抽烟。嘎拉哈从墙头上下来,落在他俩身后。一刀一个,没出声。
扑拉蛾子推开后门,进去。
厨房没人。前厅有灯,有人在说话,日语,听不懂。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前厅门口。里面四个日本兵,坐着喝酒。桌上摆着酒瓶子、花生米、吃了一半的罐头。
嘎拉哈看了扑拉蛾子一眼。扑拉蛾子竖起四根手指。
嘎拉哈先冲进去,一刀砍翻最近的一个。扑拉蛾子的针同时飞出去,扎了两个。第四个站起来去抓枪,嘎拉哈一脚踹在他胸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跟上,完了。
四个兵,几口气的工夫。
地下室的门在前厅角落里。铁门,上了锁。
嘎拉哈握住锁,一拧,断了。
门后面是台阶,通往下头。黑,一股霉味。
扑拉蛾子和嘎拉哈都在想:这不是关秦素仙的地下室!他们这里有多少地下室?
扑拉蛾子走在前面,手指夹着针。下了十几级台阶,踩到平地。
“谁?”黑暗里有人问,声音发抖。
“救你们的。”扑拉蛾子说。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闪,照出十三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缩在墙角。有个老头脸上有伤,嘴角全是血。
“刘家班的人?”嘎拉哈问。
“我是刘家班的。”一个人站起来。嘎拉哈认出来了,是戏班的师兄,打锣的老赵——不是跟来的老赵,是戏班的赵师兄。
“嘎子?”赵师兄认出了他,眼泪下来了。
“别哭。走。”
十三个人跟着他们出了地下室。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
刚出后门,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队日本兵回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
“趴下。”嘎拉哈压低声音。
十三个人趴在地上。嘎拉哈和扑拉蛾子挡在前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了。扑拉蛾子的针飞出去,扎在拿手电那人的手腕上。手电掉了,光灭了。嘎拉哈冲上去,一刀,两刀,三刀。巷子里黑,只听见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和日本兵的惨叫声。
几口气的工夫。八个日本兵,全倒了。
嘎拉哈身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
“走。”
一众人往巷子深处跑。阎伦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到了城墙根。
老赵在墙上头。他把绳子放下来,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赵师兄爬到一半,手滑了,整个人往下掉。嘎拉哈在下面托住他,往上推。老赵在上面拽,把人拉上去了。
扑拉蛾子最后一个。他翻上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
城东的方向,秦素仙的戏还在唱。调子变了,不是《王二姐》,换成了《穆桂英》。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他听了一会儿,翻过城墙,落在城外。
秦素仙早就不在城东了。她唱了两段,趁着日本兵还没到,拐进一条巷子,换了衣服,从南门出了城。
这是苏晚卿安排好的。南门的哨兵收了钱,假装没看见。
城外,土坡后面。
秦素仙到的时候,大家才缓过劲来相互都看看,说一些感慨的话。
“没事了。”嘎拉哈说。
赵师兄哭了出来。
他不是怕死。是被抓了五天,被打了五回,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没想到还能出来。
扑拉蛾子蹲在人群里,给受伤的人扎针。脸上有伤的,手上有伤的,身上有伤的。十三个人,个个带伤。
秦素仙蹲在他旁边,递针,递布条。
忙了一个多时辰。
嘎拉哈站在土坡上,看着奉天城的方向。城里的灯还亮着,但少了很多。久田商社那栋楼的灯也亮着,三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
“走吧。”他说。
二十多人往南走。月亮出来了,把土路照得发白。
身后,奉天城里响起了警笛声。
久田肯定暴怒了。
嘎拉哈没回头。
靠山屯,赵德厚已经把空房子收拾好了。
十三个人住进去,挤了点,但有地方睡觉。秦素仙和小翠给大家做饭,一大锅野菜糊糊,一人一碗,不够再添。
赵师兄端着碗,手还在抖。不是怕,是伤。
“嘎子。”他叫住嘎拉哈,“戏班子……还有别人在吗?”
嘎拉哈摇头。
“就剩这些了?”
“就剩这些。”
赵师兄低下头,把糊糊喝了,没再说话。
扑拉蛾子坐在院子角落里,把针囊解开,一根一根数。十三根针,少了一根。扎在那个拿手电的日本兵手腕上,没拔回来。
秦素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唱得好。”扑拉蛾子说。
秦素仙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穆桂英》。唱得好。”
秦素仙笑了。这是她被救出来之后,头一回笑得这么开。
嘎拉哈在院子外面磨刀。
李青山蹲在旁边看着。月光照在刀上,刀身锃亮。
“嘎子,你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嘎拉哈想了想。
“没空害怕。”
李青山把手按在刺刀上。刀凉,手感硬。
“下次带我。”
嘎拉哈看了他一眼。
“带你。”
夜深了。
靠山屯安静下来。二十多人挤在几间破房子里,打着呼噜,说着梦话。
扑拉蛾子没睡。他靠在院墙上,闭着眼睛。不是睡,是在感觉。
奉天城的方向,那团黑气还在。浓了,比以前更浓。
久田在生气。
生气好。生气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