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四人出发。扑拉蛾子、嘎拉哈、阎伦、老赵。李青山留在石门沟看家。
在城外见到苏晚卿。
“久田今天在商社。上午十点,他要见一个从东京来的军官。”苏晚卿急急地。
“现在几点?”嘎拉哈问。
“七点。还有三个时辰。”
扑拉蛾子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图。商社的平面图,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后院进去。上三楼。”
“这次不让他跑了。”嘎拉哈把刀抽出来,在晨光里看了一眼。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不仔细看看不出。
四人翻墙进城。
到商社后,按着预定的行动来到后门。
锁又换了,比上次更粗。嘎拉哈握住锁,一拧,断了。
进入厨房来到前厅。没人。时间还早,日本兵还没起床。
四人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三楼走廊尽头,久田办公室的门关着。
嘎拉哈走到门前,抬脚,踹。门开了。
久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把刀,一杯茶。他穿着军装,不是和服。肩膀上缠着纱布,白色的,在军装下面鼓起来一块。
“来得比我想的早。”久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伤好了?”嘎拉哈问。
久田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右肩。“没好。但杀你们够了。”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把刀抽出来。刀刃上的黑气比上次淡了,但还在。
嘎拉哈的刀也抽出来了。两把刀,一把白光,一把黑气。白的淡,黑的也淡。
久田先出手。一刀劈下来,带着黑气。嘎拉哈举刀架住,两刀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嘎拉哈后退一步,久田后退半步。
“又进步了。”久田说。
扑拉蛾子的针到了。五根,连珠。久田侧身避开两根,用刀拨开两根,第三根扎在他右肩上——正好是受伤的地方。久田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嘎拉哈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脖子。久田用刀架住,但右肩使不上力,刀被压下来,刀刃离脖子只差两寸。阎伦从侧面冲上去,一拳打在久田腰上。崩拳,带着旋转。久田身子一歪,刀又低了两寸。
老赵的枪响了,打在久田左腿上。久田单腿跪地,刀撑在地上,不让自己倒下。血从肩膀、大腿流出来,黑色的血,带着一股腥臭味。
嘎拉哈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输了。”
久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
“杀了我,你们也活不长。关东军会把你们找出来,一个一个杀掉。”
“那是以后的事。”嘎拉哈的刀往下压,刀刃切进皮肤,血渗出来。
久田忽然笑了。“刘德厚——是你师父?”
“是。”
“他死的那天,你在场?”
嘎拉哈的手顿了一下。久田的手动了。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刺向嘎拉哈的肚子。嘎拉哈侧身避开,短刀划破了他的衣服,在肚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扑拉蛾子的针到了,扎在久田手腕上。短刀掉了,叮当一声。
嘎拉哈的刀再次架在他脖子上。“这回真完了。”
久田看着扑拉蛾子。“你的针——跟谁学的?”
“自己悟的。”
久田点了点头。“中国人——有本事。”
嘎拉哈的刀落下去。
血喷在墙上。久田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栽,脸朝下趴在地上。黑气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像烟,像雾,在空气中散开,散了就没了。
嘎拉哈把刀上的血在久田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后。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墙上的血。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扑拉蛾子把针一根一根从久田身上拔下来,用布擦干净,放回针囊。
他蹲下来,把久田的眼睛合上。不是慈悲。是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走。”他说。
四人下楼。商社里的人已经醒了。楼下的护卫端着枪冲上来。嘎拉哈走在最前面,一刀一个,挡路的全砍倒。扑拉蛾子的针在后面补漏。阎伦和老赵打掩护。
杀出一条路。从后门出去,翻墙,出城。
身后,警笛声再次响起。比任何一次都响。久田死了,关东军大佐死了,整个奉天城都会翻过来。
四人没停,一口气跑到城外土坡上。嘎拉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上全是血——自己的,久田的,护卫的,分不清是谁的。扑拉蛾子蹲在路边,把针囊解开看了看,十三根针,剩九根,有四根针扎在久田身上没拔回来。
阎伦靠着树坐下,把衣服撕了一块缠在胳膊上。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刚才没觉得咋地现在疼了。
老赵蹲在旁边,把枪拆开擦了擦,又装上。
嘎拉哈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城里的灯还亮着,警笛声还在响。
“走。”
四人往石门沟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土路上,黄的。嘎拉哈走在最前面,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
走到山口,秦素仙站在那儿。看见扑拉蛾子,跑过来,站住了。上下看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伤着没?”
“没有。”
秦素仙的眼眶红了,没哭。站在他旁边,拉住他的手。扑拉蛾子没松开。
小翠站在庙门口,看见嘎拉哈,跑过来,也站住了。“嘎子哥。”
“嗯。”
“你身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
小翠从怀里掏出那块手绢,递过去。嘎拉哈接过去,擦了一把脸,手绢全红了。“洗洗还能用。”小翠说。嘎拉哈把手绢叠好,揣进怀里。
胡奉三蹲在庙门口,抽着烟。看见他们回来,把烟灭了,站起来。
“杀了久田?”
“杀了。”嘎拉哈说。
胡奉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庙。
晚上,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大锅野菜糊糊。
救回来的十三个人,靠山屯的村民,加上嘎拉哈他们,大家都分得一口粥。
秦素仙唱了一段戏。唱的是《穆桂英挂帅》。这是评戏《穆桂英挂帅》的词,她用二人转调子唱出来的调高,词硬。
是秦素仙在戏班子时的独创。
唱到“破天门”的时候,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
嘎拉哈坐在人群外面,手里握着刀。扑拉蛾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久田死了。师父的仇报了。”嘎拉哈说。
扑拉蛾子没说话。
“接下来呢?”
“杀鬼子。能杀多少杀多少。”
扑拉蛾子站起来,嘎拉哈也站起来两个人互相点点头。
奉天城城里的灯暗了很多,久田商社的灯灭了。
奉天城还在日本人手里。刘老爷子的仇报了,阎老爷子的仇报了,苏晚卿的仇报了。还有很多人的仇没报。
扑拉蛾子:“明天开始,接着练。”
嘎拉哈坚定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