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了。
当他们到达第一个测点的时候,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到两百米。不是雾,是风扬起的尘土和远处飘来的水汽混在一起。
周国栋看了一眼西边,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边缘有些发黄。
“这雨不小。测完这个点,下一个不去了,直接撤。”
林北立刻麻利地架起设备,配合沈知微做地磁测量。数据显示这一带的地磁场有轻微异常,但幅度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沈知微关了仪器,正准备说“收工”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震颤,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碎石从斜坡上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山体滑坡?”陈小禾的声音紧了一下。
“不像。”周国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几秒,脸色变了,“是整体滑动——这一整片坡在往下走。”
林北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什么躺平什么摸鱼全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地质课上学的那些东西。
“往右!”林北忽然喊了一声,“右边的岩体是基岩出露,比左边稳定!”
“听他的!”周国栋立刻接话。
四个人同时往右侧移动。沈知微一把抓起地磁仪,林北帮她提起了背包,陈小禾抱着平板电脑跟在后面。碎石在他们脚下哗哗地往下滑,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流沙上行走。
地面开始明显倾斜了。几块大石头从上方滚下来,带着轰隆隆的声响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快!快!”周国栋推着陈小禾往右前方跑。
沈知微手里的地磁仪忽然发出了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滴声,而是一种急促的、尖锐的警报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数据在狂跳,地磁场强度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飙升了三个数量级,然后跳到了仪器的量程之外,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串乱码。
她猛地抬起头。
天空中,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那种扭曲不是透明的——它带着颜色,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深邃的、不真实的颜色。
然后,一道裂缝出现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啪”的一声,像闪电一样凭空出现。它横亘在半空中,长度大约有两米,边缘不规则地跳动,像是活的一样。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十三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就是这个。就是这道裂缝。
“我操!!!”林北的声音在风中炸开,他的眼镜都被气流吹歪了。他的脚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正在疯狂地拔脚。
裂缝在扩张。它的边缘开始射出那种纯粹的白光,和沈知微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白光所到之处,岩石开始发出细密的裂纹,空气嗡嗡地震动着。
地面在加速滑动。
沈知微离裂缝最近。她距离那道白光不到五米。
她往前冲了一步。
“沈知微!!!”周国栋的吼声几乎破了音。
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她的背包带。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头缝里拔出了脚,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另一只手抠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回拽。
“你疯了吗!!!”林北的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到了一边,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尖厉,“那是啥玩意儿你就要往里冲!!!”
地面猛地一抖。
沈知微脚下的石头碎裂了。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林北抠住的那块岩石也被连根拔起。两个人一起往下滑去,碎石和泥土像潮水一样裹挟着他们,往下是四五十米的陡坡,坡底是嶙峋的乱石堆。
陈小禾尖叫了一声。
周国栋扑过来想要抓住什么,但他的手指只擦过了林北的袖口。
林北和沈知微在碎石坡上翻滚、下坠。林北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旋转——天、地、石头、天空、裂缝、白光,全部搅在一起。他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眼前一黑,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就在他们即将坠入乱石堆的瞬间——
那道裂缝猛地亮了一下。
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像一颗恒星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视野被瞬间吞没,视界化作一片灼目的纯白——眼睛刺痛,不得不紧紧闭上,但那白光似乎已烙进了意识深处。
林北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手,不是绳索,而是一种力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从裂缝中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感觉不到重力了。感觉不到下坠。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重量。
他的意识在消散,像墨水溶进水里。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想的是——
完了完了完了,我那个带院子的老房子还没买呢。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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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周国栋趴在碎石边缘,半截身子探出去,伸出的手还在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
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林北。没有沈知微。
只有滑落的碎石和泥土,还在缓缓地往下淌。
那道裂缝也不见了。天空恢复成了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云层开始下雨,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小禾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老周哥……他们……他们去哪了……”
周国栋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伸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的嘴唇在抖,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了八年兵,见过爆炸,见过流血,见过死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道裂缝从天空中把人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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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有一点点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像是隔着无数层纱布看一盏灯,模糊、微弱、几乎不存在。
她想动,但身体不属于她。
她不是在昏迷。她的意识很清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甚至听到了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震动,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身体内部,从骨头里,从记忆最深处浮现出来的。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六岁,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时带着一点奶声奶气。
“姐姐,好漂亮。”
沈知微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她已经十三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她忽然很想笑。在这种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情况下,她忽然想笑。
“我找到你了。”她在心里说,声音安静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