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没盖被子的冷，而是一种潮湿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她体温的冷。她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浮，每浮一寸都费尽全力。
她先闻到的是泥土味。不是普通泥土——是那种千年老林里才会有的、混着腐烂树叶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浓烈气味，潮湿，厚重，像一层湿布捂在脸上。然后是声音。鸟叫，但不是她认识的那种鸟叫，声音粗粝，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一声长一声短，没有规律。
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顶树冠。不是她在地球上见过的那种树冠——这棵树的叶子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都有蒲扇那么大，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树干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树皮不是棕色，而是深灰色，上面长满了拳头大小的瘤状突起，有些瘤子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
沈知微盯着那些蠕动的树瘤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后脑勺一阵剧痛。她伸手去摸，摸到了干涸的血迹和一块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子一样扎回来——山体滑坡、白光、裂缝、坠落。
“林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眼前黑了一瞬。等视线恢复的时候，她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森林，但不是她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一片森林。除了那棵紫色叶子的巨树，周围还有几十棵不同种类的树，有的树干是银白色的，叶片细如针；有的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枝条上挂满了像灯笼一样垂下来的果实，每一颗都在发出微弱的荧光。
地面铺满了落叶，但不是枯黄的——这些落叶的颜色从深红到暗紫到墨绿都有，踩上去厚厚一层，软得像地毯。空气是湿冷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破了两个口子，左膝的位置有血迹，但已经不流了。速干衬衫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细小的划痕。登山鞋还在，但鞋带松了一只。地磁仪——不在身边。
她的背包也不在。
地质锤还在。别在腰间的皮质套子里，锤头朝下，沉甸甸地坠着。她伸手摸了摸锤柄，指节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林北！”她提高了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回响，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动物的低吼。沈知微没有再喊。她蹲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口袋里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压碎了）、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半壶水。手机在裤兜里，屏幕碎了，按了开机键没反应。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背面的电池盖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绿色的电路板。
这东西，大概是废了。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十三年的训练在这一刻接管了她的身体。不要慌。先定位。找水源。找制高点。找同伴。她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齿轮咔咔地转动着，把恐惧碾碎压扁，挤出一点点冷静。
她睁开眼睛，开始找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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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因为如果不是死了，他不可能看到一棵树的树根从地里拔出来，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爬了半米，然后重新扎进土里。
他揉了揉眼睛。
树根没有回去，就保持着那个半露在外的姿势，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伸懒腰。
“……我操。”
林北的声音是哑的。他侧躺在地上，半边身体被落叶埋住了，脸上糊着泥，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他眯着近视眼四处摸索，手指在落叶堆里刨了好一阵，终于摸到了眼镜框。
左镜片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把眼镜戴上，世界从一团模糊变成了清晰的、诡异的世界。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森林。但这不是森林，这是——林北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他脑子里所有的地质学和生物学词汇在这个瞬间都失灵了。他看到一棵树的树干上长着像贝壳一样的鳞片，鳞片的边缘在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丛草，草的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向日葵追逐太阳那样，但这里没有太阳——它们在追逐什么？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不是反光，不是错觉，而是那层光就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林北盯着那层光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林北的事情——他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他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完了，”他小声说，“不是梦。”
他坐起来，四下张望。背包不在，手机不在，水壶不在。他摸了摸裤兜，摸到了钱包和钥匙，还有半包纸巾。地质锤——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皮套，空的。锤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是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他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身上全是泥的女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沈知微？！”
“林北。”沈知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北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还好吗？”林北问。
“不好。”沈知微说，“你呢？”
“也不好。”
沉默。
“这是哪儿？”林北问。
“不知道。”
“我们怎么回去？”
“不知道。”
“你有没有——”
“林北。”沈知微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什么都别问。先找到水源，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然后我们再想怎么办。”
林北张了张嘴，闭上了。他点了点头。
沈知微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庆幸，有恐惧，还有一种林北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林北问。
“没什么。”沈知微说，“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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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这片森林给沈知微的感觉不对——太安静了。偶尔有鸟叫，但那些叫声出现的时候，其他所有声音都会消失，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重，沈知微的嗓子开始发涩，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砂纸。
“知微姐。”林北在后面说，“你有没有觉得空气有点……黏？”
沈知微停下来，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气流在经过她手指的时候，阻力比正常情况下要大。不是风，是空气本身的粘度在增加。
“湿度在上升。”她说，“但温度没变。”
林北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湿度上升湿度不变，说明不是水汽，是别的什么东西混进空气里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理性分析——林北这个人平时的摸鱼形象底下，确实有一颗好用的脑子。
“你觉得是什么？”沈知微问。
林北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那个味道让我想起一种东西——你记得咱们去年在硫磺矿做采样的时候吗？那种硫化物混着有机质腐烂的味道。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更甜。”沈知微说。
“对，更甜。”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沈知微做了一个决定——她把速干衬衫的领子翻起来，捂住口鼻，做成了一个简陋的过滤。林北也照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知微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地势在缓慢抬升，说明他们在往某个山体的方向走。树种的分布有明显的变化，紫色叶子的巨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树干光滑、没有分支、顶部像伞一样撑开的树，林北把它叫做“蘑菇树”。
“如果是正常的地质环境，”林北边走边说，“这种树种分布说明土壤成分发生了变化。紫色叶子的树喜欢酸性土，这种蘑菇树——”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感滑腻，像是摸到了蜡，“可能是碱性土。”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碱性土？”
“我不知道，”林北说，“我就是根据地球上的知识猜的。但问题是我们不在——”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潺潺的水声，而是更大、更沉闷的轰鸣，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倾倒大量的水。
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