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澜商会大小姐陆瑶要入百战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宗门。
从伙房到柴房，从外门演武场到内门弟子院，上到长老执事，下到扫地杂役，没人不在议论这件事。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酸溜溜地撇嘴：“放着家里的福不享，跑到咱们这三流宗门来遭罪，图个啥？“
赵武听到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他往磨刀石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磨，刀身磨得锃亮，映出他半张脸。“什么大小姐二小姐的，来了也跟咱们杂役区没关系。等天晴了，还得去猎铁甲犀。“
李小石正在灵田里拔草，听到这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铁甲犀三个字让他心里微微一紧。最近他每天早上都在老道士那里练拳，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可铁甲犀是炼气七层的妖兽，他一个炼气四层，真要遇上了，能活着回来吗？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商会千金再金贵，那也是天上的云，跟他这个泥地里的杂役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陆瑶没带多少随从，排场却大得吓人。
按照宗门规矩，新弟子入学都要在演武场走个过场，让门主和长老们过目。可今天的演武场，比往年宗门大比还要热闹。看台上挤得水泄不通，连栏杆上都爬满了人。外门弟子几乎倾巢而出，内门弟子也来了不少，连几个常年闭关的长老，都破天荒地露了面。
李小石也被赵武拽来了。不是让他看热闹，是让他扫地。
“今天人多，地上肯定脏得快。你就在边上守着，看见垃圾就扫。干净点，别给杂役区丢人。“赵武说得冠冕堂皇，李小石心里清楚，他就是不想让自己闲着。
“知道了。“
他接过扫帚，走到演武场最偏的角落，和其他几个杂役站在一起。耳边全是嗡嗡的议论声，吵得人头昏。旁边一个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陆瑶是陆远山的独生女，碧澜商会那个陆远山！听说他家的灵石能堆成山，一个仓库就比咱们整个百战门还大。“
“那她来咱们百战门干嘛？云天宗、玄冰门哪个不比咱们强？“
“谁知道呢，听说是她自己非要来的。她爹本来想送她去中州，她死活不肯。“
“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来咱们这炼体？我看她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各种猜测满天飞，没一个靠谱的。李小石握着扫帚，没搭话，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了演武场的入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身量纤细，皮肤白得像瓷，眉眼清清秀秀的，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挽着，没有别的首饰，可那根银簪上流转的灵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小篆：碧澜。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弟子长裙，料子却是上等的云锦，走起路来裙摆轻扬，不染半点尘埃。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半点没有新弟子的局促和紧张。她径直走到演武场中央，对着看台上的门主和长老们微微躬身，然后站定，安静地等着。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赞叹声。
“这气质，果然是大家闺秀！“
“你们看她的修为！好像是筑基前期！“
“十六岁的筑基前期？真的假的？咱们外门最强的也才炼气九层啊！“
“难怪宗门这么重视，这天赋，放在大宗门都是顶尖的！“
李小石站在角落里，心里也吃了一惊。十六岁筑基，他想都不敢想。自己拼了命修炼，有墨鳞骨帮忙，现在也才炼气四层，人家轻轻松松就到了筑基。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还大。
这时，门主李天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陆瑶，今日起正式入我百战门。特许兼修体法和术法双脉，无需参加外门小比和年考，直接享有内门弟子待遇。“
全场再次轰动。
不用参加考核，直接升内门！这待遇，宗门成立以来都没几个人有过。可没人敢说什么，碧澜商会的面子要给，陆瑶的天赋更值得这个待遇。
仪式简单得离谱，几句话就结束了。李天行带着长老们先走了，围观的弟子们也意犹未尽地散了。
陆瑶站在原地，目送长老们离开，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偌大的演武场上扫了一圈。
李小石正低着头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把几片落叶扫成一堆，又扫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杂役，手里的扫帚是他唯一的伙伴。
可陆瑶的脚步，却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小石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他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会主动跟一个杂役说话。陆瑶站在他三步开外，距离刚刚好，既不显得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李小石。“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你是杂役弟子？“
“是。“
“你以前在哪儿？“
“黑风镇，废矿。“
陆瑶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废矿是什么地方，她当然知道。那是南域最苦最乱的地方，能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人，都不简单。她上下打量了李小石一眼，目光从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移到他结实的肩膀和手臂，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你体魄不错。“她忽然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在李小石右手袖口上顿了顿，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没等李小石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像一阵风，很快就消失在了演武场的大门外。
李小石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刚才那几句话，加起来不过十几息，可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对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可他却有一种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的感觉。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能透过皮肤，看见他骨头里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刚才陆瑶靠近的那一刻，他右臂上的墨鳞，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可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墨鳞骨在感应到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不是危险，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又像两杯水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傍晚的时候，李小石回杂役区，路过公告栏，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上面写着：
“下月初一举行外门弟子选拔，所有杂役均可报名。条件：体魄达标，无重大过失，修为达到炼气五层以上。三条全满足，即可升为外门弟子。“
周围的杂役们炸开了锅。
“炼气五层？我练了三年还在炼气三层，怎么可能到五层！“
“听说去年参加选拔的杂役，三十个人里只过了三个，那三个出去以后都混得不错。“
“我家还指望我升外门以后多拿点俸禄呢，看这样子是没指望了。“
有人唉声叹气，说自己这辈子都到不了炼气五层；有人摩拳擦掌，说要拼一把试试。刘大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行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看了半天，又暗了下去。
“大壮哥，你不想试试？“李小石问他。
“想。“刘大壮苦笑了一下，“可我修为不够。炼气三层，差得太远了。“
李小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时间。“
刘大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李小石站在人群后面，把那三条规则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炼气五层“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炼气五层……他现在是炼气四层巅峰，按照墨鳞炼体术的进度，最多再有十天，就能突破。体修的优势就在这里，哪怕修为稍差，只要肉身够强，一样能打赢对手。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的位置很微妙。要是升了外门，赵武就管不到他了。赵武肯定不想看到他升上去。这半个月里，赵武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他。
他默默记下了测试的日期，转身往柴房走去。
当晚，李小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瑶的脸，还有她那句“你体魄不错“，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鳞片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那个女人，到底看出了什么？
她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已经察觉到了墨鳞骨的存在？还有下午的共鸣，到底是因为她的血脉，还是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他想不明白，内门弟子区离杂役区太远，他根本感应不到任何气息。
忽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身上会不会也带着什么东西，和墨鳞骨类似的东西？可她明明是人族的打扮，气质和言行也都是人族大小姐的样子，不可能是墨鳞族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产生共鸣？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越想越睡不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右臂举到眼前，月光照在手臂上，鳞片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刻在皮肤上的某种古老文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陆瑶是敌是友，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变强。
下个月的外门测试，他一定要通过。只有离开杂役区，成为外门弟子，他才能有更多的资源，更快地提升实力。他摸了摸右臂，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他忽然想起了老道士，想起了老道士说的那句“你体内那东西，得压着点“。墨鳞骨是祸，也是福。压得住，他就能一步步往上走；压不住，他就会变成老道士说的那种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闭上眼睛，运转墨鳞炼体术，一遍遍地冲刷着体内的经脉。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必须突破到炼气五层。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心里默默盘算着。老道士的拳法，后山的苦练，墨鳞炼体术的夜间修炼——三条路同时走，才能最快地提升实力。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白印。下月初一，他一定要站在外门测试的擂台上。然后，他要赢。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右臂上，三片墨鳞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杂念都赶出脑海，开始运转墨鳞炼体术。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鳞片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滋养着每一根肌肉纤维。他能感觉到，离炼气五层，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