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小石的修炼走上正规，老道士教拳的狠劲一下子提了上来。
以前只是站在旁边喊“不对““重来“，现在会亲自上手掰他的胳膊、压他的腰，烟杆头的铜帽总往他出错的地方敲。半个月下来，李小石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烟杆敲出来的印子，晚上脱衣服的时候碰到伤处，疼得他直吸气。但也正是这样，以前他琢磨半个月都想不通的发力诀窍，老道士随手一敲、一句话，就豁然开朗了，像是脑子里堵了很久的一扇门突然被人推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李小石像块干透了的海绵，拼了命地吸收。连吃饭走路都在琢磨招式，好几次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在路中间停下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一个出拳或者转身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过招。有人路过看见他这副样子，以为这人有毛病，绕着他走了。还有一次，他走着走着直接撞在了路边一棵树上，额头撞出一个小包，撞得眼前金星乱冒，可他不疼反乐，捂着额头傻乎乎地笑，说“原来刚才那拳应该这么转腰“。
老道士教他的这套炼体拳，表面上看平平无奇，外行人看了估计会觉得跟普通庄稼把式没什么区别。可越是深入去练，越能发现里面的东西深不可测。每一拳打出去，都暗含着好几种变化，收拳的力量可以随时转成下一招。有些发力方式看起来很奇怪，和常识相反的，可一旦练对了，整个人的力量就能拧成一股绳，从脚底传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膀，最后集中在拳头上爆发出去。
这天早上，他打完二十遍炼体拳，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肺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衣服早就湿透了，黏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竹林里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从竹叶缝隙间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老道士坐在石阶上抽旱烟——一根半尺来长的竹烟杆，烟嘴磨得油光发亮，烟锅是黄铜的，被烟火烧得发黑。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袅袅升起，和竹林里残留的晨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师傅——“李小石用袖子擦了把汗，终于问出了憋了半个月的问题，“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老道士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灰从烟锅里掉下来，落在打满补丁的道袍上。他低头看了看，拍了半天才把烟灰拍掉，袖口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
“一个扫地的老头。“
“扫地老头不可能一拳把合抱粗的松树震成碎渣，也不可能教出这么厉害的拳法。“李小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拍马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老道士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李小石老老实实地摇头，“但我知道您肯定不是普通人。您教的这套拳，看着普通，里面的道理比我那本残篇深多了，深了不是一点半点。还有您第一次见我，一眼就看穿了墨鳞骨——那可不是随便什么扫地老头都能做到的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老道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烟杆在石阶上狠狠磕了磕，磕出几块烟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李小石不死心，往前凑了凑：“那您总得告诉我您叫什么吧？总不能一直叫您”师傅”，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心里不踏实。“
老道士沉默了好久。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头的铜帽，烟锅里残余的灰烬在晨风中微微泛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竹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过来的一两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杆别在腰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灰和草屑。
“我姓姜，叫姜元成。“
姜元成。
李小石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这名字听起来就有股说不出来的厚重，不像是一般人的名字。
“师傅……您以前是百战门的人？“
“废话。不是百战门的人，能在这后山住几十年？“姜元成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以为谁都能随便在宗门后山那块禁地边上盖间茅草屋住下来？换作外人，早就被巡逻弟子轰走了。“
“那您怎么……“李小石看了看旁边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有好几处都塌了，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竹架子，墙壁的泥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门板上被虫蛀了好几个小洞，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又看了看脚下本来该扫干净却永远有落叶的地面，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话说完。
“怎么住在这种鬼地方？“姜元成替他说了。他抬头望着远处的主峰，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在看另一个时代的东西。“不是我不能住好房子，是我必须住在这里。你知道这座山下面，埋着什么吗？“
李小石愣了愣，摇了摇头。
姜元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是隔着六十年的时光在说话——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六十年前，我是百战门的门主。筑基巅峰的修为，那时候在南域，提起我姜元成，谁不给三分薄面？那时候的百战门也比现在风光多了——外门三百多弟子，内门七八十个，南域三十六派能排进前十二。演武场从早到晚都有弟子在切磋，喊杀声能传到山脚下，对面的山坡上都听得见。“
李小石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穿着破道袍、天天扫地抽烟的干瘦老头，竟然曾经是百战门的门主。他想象不出当年姜元成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看着老道士微微颤抖的手指，能感觉到那语气里藏着的沉重东西——不是炫耀，是苍凉，是遗憾，像一个老人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画像。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了这面石壁。“姜元成收回目光，看向竹林深处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竹子比别处更密，光线也更暗，看起来像是很少人走进去。“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我体内那点稀薄的墨鳞骨残留突然动了，动得很明显，像是有人在里面隔着墙敲了一下。我就知道这面石壁不简单。我花了整整三年，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各种灵器轮番试过，阵法摆过几十次，甚至还找过几个阵法师来帮忙看——才勉强打开过一次。“
“您进去了？“
“进去了。“姜元成点了点头，语气很复杂，像是在品味一枚苦胆。“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错的一件事。“
“为什么？“
“你知道石壁里面是什么吗？“姜元成转过头，眼神异常认真。那一刻他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漫不经心、看起来就没什么干劲的老头，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里面是墨鳞族的封印阵。里面到底封印着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我只知道，打开那道门的代价，就是我的修为从筑基巅峰直接掉到了筑基初期。不是慢慢掉下去的，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体内的灵力抽走了一大半，连丹田都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那以后，我就辞了门主的位置，住在这里守着它。一守就是六十年。“
李小石彻底呆住了，像被人往脑袋上浇了一桶冰水。
为了一面石壁，放弃门主之位，放弃一身修为，窝在这么个破地方守着它六十年？
“那您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六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姜元成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个守了很多年的老人终于看到了答案的影子。“你是第一个让墨鳞骨真正活过来的人。你的血脉比我纯正百倍。如果你都打不开那道门，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打开了。“
李小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感觉到一阵沉甸甸的压力，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刚想说点什么，姜元成突然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和方才说话时判若两人：
“你那片墨鳞骨，是从黑风镇的废矿里得到的，对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战门的后山，也会有墨鳞族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李小石的心口上。
李小石的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衣服黏在后背上，凉丝丝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对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墨鳞族的遗迹，怎么会同时出现在黑风镇的废矿和百战门的后山？一个在南域的边界上，一个在宗门的禁地里，中间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是墨鳞族的人当年曾经在这两个地方都留下了东西，还是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不了解的联系？
“跟我来。“姜元成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竹林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竹林里一拐就消失了一半，脚步不停。
李小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和碎草屑，快步跟了上去。他的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腔里扑腾扑腾地撞着。他知道，姜元成终于要把守了六十年的那个大秘密告诉他了。
两人穿过茂密的竹林，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齐腰深的野草和缠人的藤蔓，野草叶子刮在小腿上又痒又疼，藤蔓像蛇一样缠住脚踝。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了，像是所有生物都知道这个地方不能靠近，全都绕开了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腐烂的枯叶气息。脚底下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姜元成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停下了脚步。那面石壁约莫两丈高，三丈宽，表面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青苔，绿得发黑，一看就知道几百年没有人来过这里。藤蔓长得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一圈一圈紧紧地缠在石壁上，像是给石壁穿上了一层厚实的铠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青苔和泥土混合发酵的味道，不重，但一直萦绕在鼻子底下。
“知道这是什么吗？“姜元成指着石壁问。
李小石摇了摇头。
“把手放上去。用你的墨鳞骨去感受它。“
李小石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微微有些发抖的右手，轻轻按在了石壁的表面。
石头冰凉刺骨，表面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地方滑溜溜的，没有青苔的地方粗砺得像砂纸。就在他的手掌碰到石壁的那一瞬间——右臂突然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铁水里！一阵滚烫的刺痛从墨鳞印记深处爆发出来，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墨鳞印记在皮肤下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出来冲出体外，一股强烈的共鸣从石壁深处轰然传来——不是声音，是震动，那种震动顺着他的手臂传递到肩膀，再传到脊椎，震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发麻，牙齿咯咯作响。
他体内的墨鳞骨彻底活了过来。真气在经脉里奔腾咆哮，像是有一条发狂的河流在他体内冲撞。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像是在迎接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
石壁也在回应他。表面的青苔和藤蔓开始簌簌往下掉——不是被风吹掉的，而是被石壁自身的震动震落的。大片大片的青苔剥落，扑簌扑簌地坠在地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一条条游动着的小蛇，在石面上盘绕交错，形成一个李小石完全看不懂的图案。
那些符号在接触到他的手掌之后，开始发出暗金色的光芒。石壁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崩塌式的碎裂，而是像两扇沉重得不可思议的大门，缓缓地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嘎——“的摩擦声。那声音刺耳极了，像是有人在用铁片刮石头，震得李小石耳朵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几颗小石子被震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一条深邃的甬道出现在他的面前，通向地底的深处。甬道壁面上嵌满了荧光矿石——星星点点的，淡蓝色的、暖黄色的、银白色的——交织在一起，像无数颗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发出清冷柔和的光芒，照在石壁和地面上，形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李小石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师……师傅……这……这是……“
“墨鳞族的遗迹。“姜元成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用足了力气才说出来，“六十多年前，我偶然发现了这里。这个秘密，百战门历代只有门主一个人知道。几代人守了它六十年，没让任何外人靠近过。“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李小石的肩膀，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落在李小石的肩胛骨上，语气复杂得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浓汤：
“但今天，你来了。你亲手打开了这道门。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李小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条荧光闪闪的甬道，只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从废矿里得到墨鳞骨，到百战门当杂役，遇到姜元成，再到现在打开这道石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了这里。
“走吧。“姜元成率先迈步走进了甬道。荧光矿石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进去看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墨鳞骨到底是什么吗？答案就在里面。“
李小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和忐忑，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