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长乐坊……”
“……长乐坊。”
“何事如此惊慌?”南宫既明眼中掠过一丝苦色。
“长乐坊出事了,三日前,内坊的玄清阁走水,烧得干干净净。”
陆拾微盯着南宫既明,神色肃穆。
“我和无忧师兄赶到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封锁了整条街。”
“但,奇怪的是……”
“带队的……”
“居然不是大理寺卿,是东宫的人,他们连具焦尸都没往外抬。”
“……直接就地掩埋了。”
话音一落。
方才神色沉静的南宫既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翻涌的不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长乐坊的重要性,所幸,摧毁的不是‘千机阁’。
‘长乐坊’不是普通的市井阁楼。
是乾阳帝亲授,默许他暗中布设在民间的暗桩。
简而言之。
就是专门收集天下流言,朝堂暗斗,和江湖秘密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没法摆到台面上的消息,全都会送到这里来。
由这里的人,挑出重点,最后,写成密折,直接送到乾阳帝手里。
南宫既明心中纳闷:
“这明明是我独掌的暗线,除了乾阳帝和自己知道之外,并无第三人熟知啊!”
“……莫非,有内奸!”
他正思忖着,一旁坐着的萧惊鸿突然嘀咕了一句:
“先生,学生家中尚有些事,就不叨扰先生与二位师兄商量大事了。”
南宫既明心中有事,并没有过多挽留,轻言道:“去吧!”
一旁的陆拾微与无忧见状。
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萧师弟慢走。”
萧惊鸿回完礼以后,便孤身走向了门外的落日余晖之中。
待萧惊鸿走后。
南宫既明眉心紧蹙,端起手中酒葫,大喝一口:“玄清阁中执守的二十七人……皆尽数身亡了吗?”
“并没有。”
陆拾微见他神色焦灼不安,温声回应,“所幸!有一人活了下来。”
“谁?”南宫既明骤然抬眼。
“那位负责传递密信的陈风。”
陆拾微颔首,继续道:
“陈风说,那晚玄清阁的火,起得很是诡异,明明无风,整个玄清阁,仅是一瞬之间,便被大火吞噬了。”
“火起前一刻钟,坊间巡卒皆被调离,此等行径,怕是早有预谋。”
“陈风亲眼所见?”南宫既明追问。
“嗯。”陆拾微看向南宫既明,继续解释道:“那晚,他恰好奉命出城递送消息,躲过一劫。”
“归来时,隐在暗处,看完了全程。”
南宫既明听罢,心下了然,这是太子给他的下马威。
片刻之后。
他沉声追问道:“陈风现在,身在何处?”
“可安全?”
“安全。”和尚无忧微微颔首,看向南宫既明,“弟子已将他秘密安置在城郊破院处,无人察其踪迹。”
“看来!”南宫既明缓缓吐了一口气,“这安稳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起身,抬眸看向远处天光渐暗的天际,目光幽深,缓缓说道:
“乾阳帝年事已高。”
“……这底下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到快要掀桌子了。”
他顿了顿:
“太子此番作为,显然……是在明目张胆地逼我站位。”
……
……
夜,萧惊鸿住所处。
一弯春月悬于窗外,清辉如水,顺着半开的百叶窗隙倾泻进来。
“哥,你回来了。”
妹妹萧婉儿,正拿着一双刚洗过的筷子看向他。
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样。
萧惊鸿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母亲呢?”
“在隔壁屋忙着呢!”萧婉儿将手中的筷子和碗递给他,“饭做好了,你快吃吧!妈说,她不饿,叫我二人先吃着。”
“哦。”
咚咚咚……
就在二人刚要下筷吃饭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萧婉儿推开门时,一道纤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正是陈风。
二十出头的样子,清瘦挺拔,身着粗布劲衫。眉眼生得寻常平淡,一眼望去,满是藏不住的沧桑。
她本以为那人不过是一寻常路人。
没想到是,那人竟避过她,转身落向一旁空余的座位。
萧惊鸿抬眸瞥了一眼对方,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戏谑:“多年未见,如今见到,倒是觉着你沉稳了不少。”
“哟!”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继续道:“这身行头挺阔气的,看来这些年没少发财啊。”
“再差,也不能比你差。”陈风抖了肩膀,嘴角微扬。
“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萧婉儿。
“没想到……”
“当初那个流着鼻涕的小不点,如今竟亦亭亭玉立,出落成妙龄之女了。”
萧婉儿闻言。
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这位大哥的嘴。”
“莫不是被那杀猪刀开过刃,说出的话,竟如此扎心!”
听罢,陈风大笑了几声。
他沉默了几秒之后,继续说道:“看她那模样,应该是记不得我了。”
“她那时年幼,自是记不住你。”
萧惊鸿收起刚才的戏谑,将碗筷搁置一旁,脊背挺直,开口道:
“说吧,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陈风没有回答他,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饭菜看了半天。
原本热闹的屋内,突然静了起来,静得可怕。
掠过窗台的风。
一缕,接着一缕,无情地砸向一旁摇曳的烛火。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来。
“惊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若三日后,我死了……”
萧惊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记得给我收尸!”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悲凉都没有。就像是在说,明日若下雨,记得收衣裳。
“说什么胡话……”
萧惊鸿瞥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给老子好好活着。”
萧惊鸿不经意间爆了一句粗口。
萧婉儿闻言,瞬间一愣。
因为,在她印象中,她的惊鸿哥,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知书达礼的翩翩公子。
陈风抬眸看向兄妹二人,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我说……”
他再次重复。
“若三日后,我没能回来,记得去‘梨云巷’。”
“替我收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