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的风雪一夜未歇，天光微亮时，薄薄一层白霜覆满窗沿。渊玄自打坐中清醒，指尖散去萦绕不散的金风灵气，丹田之内空空荡荡，经脉里两股属性相悖的灵气依旧各自盘踞，运转一周天便会相互摩擦，带来细密绵长的酸胀痛感。昨夜翻遍从符铺换来的残破杂记，除了那句暗藏自身宿命的残缺文字，其中一篇记载境界突破要义的手记，牢牢刻在了他心底。
手记字迹老旧，不知是哪位散修修士留下，通篇只讲一件事：修士每一重境界的跨越，从不是单纯吞吐灵气便能水到渠成，天地自有平衡法则，每一境晋升，都需借世间灵物、天地异象、本源精气作为媒介容器，承接散入体内的海量灵气，否则灵气淤塞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寸断，肉身崩毁。吐纳境只需要引气洗髓，依靠天地间游离灵气缓慢打磨躯体，并无硬性外物要求；可踏入凝液境的关卡截然不同。
吐纳期积攒在经脉中的散乱灵气，要压缩、收拢，最终凝作一汪液态灵液存放丹田，若没有承载灵气的介质，驳杂灵气会在丹田肆意冲撞，直接损毁修行根基。手记之中明确划分了灵材匹配规则：单灵根修士，只需对应自身属性的一阶灵玉、灵髓，便能当作容器凝炼灵液；相生双灵根修士，寻一件兼具两种属性的寻常灵草即可；唯独金、风这般不相生亦不相克，却灵气流转节奏完全割裂的双杂灵根，要求最为苛刻——承载灵气的天材地宝必须同时容纳金、风两种灵力，内部结构温和中和两股灵气的冲撞之力，杜绝灵气互斥暴动。世间金属性灵材多沉凝厚重，风属性灵材轻飘散逸，二者天然难以共存，能完美调和二者的灵物本就稀少，在朔风城这种边境小城更是罕见。
渊玄回想城中几家丹药、法器铺子货架上的存货，最低阶的金风调和灵髓，标价足足八十枚下品灵石，他昨日卖光七日绘制的符箓，也只换来十五枚灵石，差距如同天堑。他将桌案上所有灵石尽数倒出，冰凉碎石滚落，寥寥十五枚，在霜色天光下泛着微弱灵光。除去每日维持聚灵阵、购买画符黄纸朱砂的固定开销，每月能攒下的灵石不足三枚，按这个速度，凑齐八十枚灵石至少需要二十余年。
他如今十七岁，吐纳境寿元不过百年，看似时间充裕，可杂灵根修行本就缓慢，若是再耗费二十余年停滞吐纳，中途一旦遭遇异兽、正邪修士冲突，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连等待凑齐灵石的机会都未必有。
渊玄指尖摩挲灵石表面，心底没有寻常修士的焦躁怨怼，只冷静权衡可行路子。想要购买调和灵髓，无非两条途径：打探灵材下落寻低价货源，或是猎杀灵兽出售皮毛、兽核换取灵石。先寻打探消息的门路。朔风城内流通消息的地方共有三处：云纹符铺掌柜人脉最广，但打听秘境、稀有灵材一类私密消息，最少需要两枚下品灵石做茶水费；城角酒馆往来散修众多，有专门兜售荒原情报的消息贩子，一条精准线索收费三至五枚灵石；镇岳门驻点管事掌握北原寒荒灵草、灵兽分布记录，只是门中情报只对内门弟子开放，散修想要翻阅，十枚灵石起步。三处渠道，没有一处不需要灵石打底。他手中十五枚灵石，除去维持修行、画符耗材的必要支出，根本匀不出多余灵石换取情报。走打探捷径的路子，当下完全行不通。仅剩唯一选择：深入北原寒荒外围，不间断猎杀地阶灵兽，出售兽皮、兽核、灵兽精血换取灵石，加快攒钱速度。
寻常吐纳修士极少主动深入荒原猎兽。吐纳境无飞行手段，肉身虽百毒不侵，可地阶灵兽大多身带寒罡利爪，力量远超凡人，吐纳修士灵力微薄，只能依靠符箓周旋，稍有不慎便会重伤殒命。朔风城中依靠猎兽为生的散修，最少都是吐纳巅峰，且人人备有数十张高阶防御、攻击符箓，家底远比渊玄丰厚。
渊玄清点自身存货：驱寒符四十六张，最低阶雷击符十二张，仅有的两张预警符昨日已经交付符铺售卖，没有任何攻击性更强的符箓。聚灵阵残破，离开小屋便无法依靠阵法补充灵气；无法宝护身，无灵兽契约相伴，只身踏入荒原猎兽，风险极大。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路。他收起桌上灵石，将所有符箓用油布裹好贴身藏入怀中，又取来一把磨得刃口残缺的铁匕首，这是三年前刚修行时，用三枚灵石从凡人铁匠铺换来，是他唯一的近身搏杀器具。
收拾妥当，渊玄推开屋门，屋外风雪稍缓，地面积雪没过脚踝。他朝着城西门走去，西门直通北原寒荒外围冻土，往来皆是准备入山采集、狩猎的修士。】
城门口驻守两名镇岳门外门弟子，拦下每一位出城修士简单问询，收取一枚下品灵石的荒原通行税。渊玄取出一枚灵石递出，守门弟子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衫，周身灵气稀薄，分明只是吐纳修士，随口提醒一句：“近期荒原深处异兽躁动，多有成群寒纹狼出没，你这般修为，最多在外围十里活动，切莫深入。”渊玄微微颔首，没有搭话，抬脚踏入白茫茫的冻土荒原。
刚走出朔风城护城法阵范围，刺骨寒罡扑面而来，空气中漂浮细碎寒毒，周遭没有半分暖意。渊玄体内自动流转金风灵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光屏障，隔绝寒气与毒素，脚步稳步踩在积雪之上，朝着外围灵兽常出没的枯木林区前行。
荒原外围第一种常见地阶灵兽，是寒毛雪兔，血脉低微，仅相当于吐纳初期修士战力，兽核极小，一张皮毛只能换半枚灵石，胜在数量多，捕捉难度低。渊玄循着雪地上细碎爪印前行，不过半柱香，便看见十余只雪兔蜷缩在枯树根洞穴旁取暖。他取出两张雷击符夹在指尖，运转微薄灵气催动符箓，淡金色细微电光自符纸迸发，精准落在雪兔群中央。数只雪兔受雷电冲击当场僵死，剩余四散逃窜，渊玄快步上前，用匕首剖开兽身，取出米粒大小的淡白色兽核，将皮毛整齐叠好收进布袋。一上午奔波，共捕杀二十七只寒毛雪兔，换来二十七张皮毛、二十七枚微小兽核，折算灵石不过十三枚半，距离灵髓所需的八十枚依旧遥远。
雪兔价值太低，单纯猎杀雪兔效率太慢，渊玄改变路线，往冻土沟壑地带行进，沟壑之中栖息寒脊土熊，标准地阶中期灵兽，一头成年寒脊土熊的兽核能换三枚下品灵石，厚实熊皮、熊胆另有额外溢价，收益远超雪兔。
沟壑地带罡风更强，积雪下暗藏冰裂陷阱，稍不留意便会坠入冰缝。渊玄依靠远超同阶的肉身感知，避开数处隐藏冰窟，很快听见前方低沉兽吼，一头半人高的寒脊土熊正趴在冰岩上啃食冻死的荒原走兽。土熊察觉到生人气息，猛地转头，布满白色寒毛的身躯绷紧，前掌一拍地面，数道冰棱顺着积雪地面朝着渊玄穿刺而来。吐纳修士无灵力护体硬抗的资本，渊玄迅速后撤，同时甩出三张驱寒符，符纸在空中燃尽，形成一圈温热灵气屏障挡下冰棱。趁着土熊攻势暂缓的间隙，渊玄周身金风灵气涌动，身形借着风势侧身绕到土熊身后，手中残缺匕首全力刺向土熊脖颈软甲薄弱处。
金属性灵气附着匕首刃口，划破厚实寒毛，刺入皮肉三寸，土熊吃痛狂暴转身，厚重熊掌横扫而来，渊玄来不及完全躲开，肩头被熊掌擦中，骨骼传来钝痛，好在吐纳境肉身经过三年洗练，只是皮肉青紫，并未伤及骨头。土熊不断嘶吼冲撞，渊玄依靠风灵气带来的轻盈身法不断周旋，消耗对方体力，期间接连甩出五张雷击符，淡金色雷电不断轰击土熊双目、口鼻等薄弱部位。
半个时辰缠斗过后，寒脊土熊体力耗尽，动作迟缓，渊玄抓住空隙，匕首直刺兽核所在的胸腔，一击毙命。他就地剖开熊尸，取出核桃大小的淡蓝色地阶兽核，熊胆完整摘下，厚实熊皮小心剥离，单单这一头土熊，便能换取四枚下品灵石。只是肩头伤势隐隐作痛，荒原之中没有疗伤丹药，只能依靠自身百毒不侵的肉身缓慢自愈。
接下来整整七日，渊玄扎根北原寒荒外围，日夜不停狩猎地阶灵兽。白日追踪寒纹狼、冰鳞雪狐、冻土岩蜥，夜间寻避风的冰洞短暂打坐调息，依靠符箓、匕首与金风双灵根加持的肉身搏杀，从不贪多深入腹地，始终将活动范围控制在朔风城十里外围。猎杀寒纹狼最为凶险，这类灵兽多三五成群，獠牙附带寒毒，即便渊玄肉身不惧毒素，狼群合围之下也数次险象环生。
一次遭遇四头成年寒纹狼同时袭击，周身符箓消耗大半，左臂被狼爪撕开一道深长伤口，血流浸透衣衫，他只能借着风灵气飞速突围，躲入冰洞打坐半日，等伤口结痂才继续狩猎。
七日不间断搏杀，布袋之中堆满各类灵兽皮毛、大小兽核、兽胆、精血囊。寒毛雪兔百余只，寒脊土熊九头，冰鳞雪狐十四只，寒纹狼二十七头，还有十余只低阶地阶岩蜥。粗略折算价值，皮毛与兽核全部出售，约莫能换来四十七枚下品灵石，加上原本留存的十四枚，合计六十一枚，距离八十枚的目标还差十九枚灵石。只差不到二十枚，看似不远，可越是靠近高阶地阶灵兽活动区，异兽数量越少，低阶灵兽早已被他猎杀大半，再想快速凑齐剩余灵石，只能去外围与腹地交界的灰雾峡谷，那里栖息成年冰甲犀，单头兽核价值五枚灵石，但冰甲犀外皮坚硬如法器，雷击符难以破开防御，寻常吐纳修士根本不敢招惹。
天色渐晚，荒原上空云层暗沉，眼看就要降下暴雪，渊玄不愿在暴雪天滞留野外，背起沉甸甸的兽材布袋，转身朝着朔风城折返。肩头、手臂多处伤口还未愈合，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疲惫颓丧，脑中只盘算灰雾峡谷冰甲犀的狩猎方案，该留存多少雷击符、如何借助峡谷地形限制冰甲犀的冲撞。
回到朔风城时已是深夜，城门并未关闭，夜间常有晚归猎兽散修入城。渊玄先直奔云纹符铺，将七日积攒的全部兽材交付掌柜估价售卖。掌柜清点一堆皮毛兽核，算了半晌，抬头开口：“各类兽材折算，一共四十七枚下品灵石，皮毛沾了不少荒原寒气，略有折价，你若愿意现在交割，灵石当场给你。”渊玄点头收下四十七枚灵石，与原先留存的十四枚合并，一共六十一枚，尽数收进贴身布囊。距离调和金风灵髓所需的八十枚，还差十九枚。
“还差小二十枚灵石，冰甲犀一趟便能凑够。”渊玄低声自语，站在符铺门口思索，灰雾峡谷地处荒原外围与腹地的缓冲地带，传言常有高阶灵兽踪迹，镇岳门弟子平日都极少靠近。次日天刚亮，渊玄备足剩余全部雷击符，补齐三十张驱寒符，带上匕首，再次出城，直奔灰雾峡谷方向。
灰雾峡谷常年笼罩一层淡灰色薄瘴，瘴气并非毒雾，却能遮蔽修士感知，视野不足三丈，峡谷两侧岩壁遍布厚冰，谷底溪流冻成坚冰，常年回荡异兽嘶吼。刚踏入峡谷范围，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围，隐约能感知到不止一头地阶灵兽盘踞。
渊玄放缓脚步，风灵气流转双耳，放大周遭声响，顺着冰层上厚重犀牛角印缓慢前行，寻找冰甲犀的踪迹。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细碎、微弱的呜咽声，不同于冰甲犀沉闷嘶吼，也不是寒纹狼凶狠嚎啼，声响软糯，带着一丝受惊的颤抖。他心生诧异，收敛周身灵气，隐匿身形贴着冰岩缓步靠近，绕过一处凸起冰堆，眼前景象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冰堆后方一处避风小石窝内，蜷缩着一头巴掌大小的异兽幼崽。幼崽浑身覆盖银白细碎绒毛，脊背生有几缕淡金色软毛，四肢纤细，尾尖缠绕淡淡的风旋，口鼻间呼吸吞吐，时而飘出细碎金芒，时而卷起一缕微风，金、风两种灵气自然而然在它体表流转交融，没有半分冲撞驳杂的迹象。
渊玄修行三年，常年翻阅各类灵兽杂记，一眼便认出异兽血脉特殊。寻常地阶灵兽只单一属性灵气，人阶灵兽才会兼具双属性天赋，这头幼崽虽体型幼小，气息仅在地阶层次，可天生金风灵力共生，是万中无一的异种人阶灵兽幼崽，只是尚未成年，血脉力量未曾完全觉醒，暂时只具备地阶战力。
小石窝外侧，横躺着一头巨大冰纹巨豹尸体，豹身皮毛破损严重，脖颈处有深可见骨的爪痕，兽核已经被人挖走，看伤口新鲜，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想来是这头幼崽的母兽，方才与人厮杀陨落，留下幼崽独自被困峡谷。
幼崽感知到外人气息，浑身绒毛竖起，往后缩成一团，软糯呜咽声里满是恐惧，纤细四肢微微发抖，却依旧试图挡在石窝深处，做出护窝的姿态。渊玄静静站在三丈之外，目光落在幼崽身上，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他此刻最大的难处，便是缺少能调和金风双灵根、用来凝炼凝液灵液的天材地宝。这头异种幼崽天生金风灵气相融共生，血脉之内蕴含纯粹中和两股灵力的本源，若是将幼崽体内本源精气抽出，完全可以替代那枚价值八十枚灵石的金风调和灵髓，不需要再辛苦猎杀冰甲犀凑灵石，直接便能拥有突破凝液境的媒介。
抽走幼崽本源精气，异兽幼崽绝无存活可能，手段残酷，寻常正道修士见此情景，多半会心生恻隐，或是选择契约饲养，或是放任离开，不会动夺生灵本源的念头。可渊玄心底没有半分怜悯。自记事起潜藏神魂深处的淡漠牢牢占据思绪，他只看见眼前能解决自身修行最大阻碍的捷径，所有旁人在意的生灵生死、正邪道义，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天道定下肉身寿限，吐纳境仅有百年，突破凝液是他眼下唯一的目标，这头幼崽恰好是唾手可得的机缘，无需奔波猎兽、无需积攒灵石，只需取走它体内共生本源，便能跨过阻拦自己许久的境界门槛。
渊玄缓缓抬手，指尖微微泛起淡金色锋利灵气，周身微风悄然聚拢，已经做好上前抽取异兽本源的准备。小石窝内的银毛幼崽似乎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危险，呜咽声陡然拔高，小小的身躯蜷缩得更紧，一双通透的浅金色兽瞳里盛满惊惧，死死盯着渊玄的身影。
灰雾峡谷的淡灰瘴气缓缓流动，笼罩一人一兽，谷底冰层下水流轻微响动，远处隐约传来冰甲犀低沉的踏步轰鸣。渊玄站在原地，金风灵气已然蓄势待发，心中夺其本源、借异兽血脉突破凝液的念头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