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峡谷的冷瘴在二人之间缓缓翻涌,谷底冰面冻得坚如寒铁,远处冰甲犀沉闷的踏地声越来越近,厚重蹄震顺着冰层传过来,震得脚下细碎冰渣微微跳动。渊玄指尖金系锐芒凝而未发,身侧缠绕的风灵气已经在身周织出一层轻薄气网,只要往前踏出两步,便能直扑石窝中的异种幼崽。
他心底没有半分迟疑。杂灵根桎梏、八十枚灵石的缺口、百年寿元步步紧逼,眼前这头天生金风同源的幼兽,是眼下唯一能省去数月狩猎之苦、直通凝液境的捷径。众生灵生死在他眼中轻重不及自身挣脱寿限枷锁的执念,潜藏神魂深处千年以来养成的利己冷漠,此刻完全压过微弱的恻隐,他当即抬步,踩着冰层朝着小石窝稳步靠近。
石窝里的银毛幼崽似乎彻底读懂了扑面而来的杀机,原本蜷缩发抖的身躯骤然绷紧,脊背淡金色软毛根根倒竖,尾尖旋转的风涡骤然放大一圈,细碎金芒从周身绒毛缝隙喷涌而出,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金风屏障。
幼崽体型虽只巴掌大小,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双属性灵力运转毫无滞涩,金气凝刃、风气裹身,攻防一体,完全不似普通地阶灵兽那般灵力单一、招式笨拙。渊玄见状心中微凛,之前只预估它血脉特殊,却低估了这异种幼崽对双属性灵气的掌控力。
寻常同阶地阶灵兽只能催动单一术法,这头幼崽却能同步调动金、风二气,两股灵力相互加持,屏障硬度远超普通妖兽防御手段。他不敢贸然近身,抬手抽出怀中两张雷击符,指尖引动微薄灵气点燃符底朱砂。淡金色电光顺着符纸炸开,数道细窄雷弧撕裂瘴气,直劈幼崽身前的金风屏障。雷电属金,本应与幼崽金气同源相克,可幼崽尾尖风涡急速转动,卷起一层流动气墙缓冲雷力,金系屏障承接余下雷电冲击,只发出一阵沉闷嗡鸣,屏障表面波纹扩散,却没有半分碎裂迹象。两张雷击符的攻势尽数落空,仅仅搅动峡谷内的灰瘴,没能伤到幼崽分毫。渊玄眉头微蹙,立刻变换打法,不再浪费仅剩不多的攻击符箓,转而调动自身金风灵气,脚下借力冰层滑步,借着风灵气的轻盈身法绕向石窝侧面,打算绕开屏障,直接伸手擒住幼崽躯体。
幼崽反应极快,浅金色兽瞳紧紧锁定渊玄动向,四足在冰窝内轻轻一蹬,身形借着自身风旋凌空跃起数尺,避开渊玄扑击的同时,脊背金芒尽数化作数十道寸许长短的锋利金刃,顺着流动风势铺天盖地射向渊玄周身要害。金刃速度极快,混杂在灰色瘴气里难以分辨,渊玄仓促间只能催动身表灵气薄膜抵挡,风灵气在体外急速旋转,勉强挡开大半金刃,可仍有数道穿透气膜,划开他手臂、腰侧的粗布衣衫,皮肉当即渗出细密血珠。伤口不算深,却带着异兽本源独有的凛冽灵力,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混杂着自身驳杂灵气,引得丹田一阵酸胀闷痛。
这一下交手,渊玄彻底认清差距。他只是吐纳后期,灵力总量单薄,双灵根运转还时时互相掣肘;而眼前幼崽虽是未成熟的人阶血脉,灵力同源相融毫无内耗,攻防术法天然克制吐纳修士的单薄手段,一对一正面缠斗,他完全占不到上风。
渊玄没有退走,心底突破凝液境的念头压下身上伤痛,他反手摸出腰间残缺铁匕首,将体内大半金气灌注刃身,匕首表面覆上一层冷冽金光,同时周身风气缠绕双腿,再度朝着幼崽猛冲。
他打算以近身搏杀限制幼崽远程金刃,依靠吐纳境洗练多年、远超寻常修士的肉身硬抗几道攻击,只求能一把扣住幼崽脖颈,封死它调动灵气的脉络。幼崽见状不躲不避,周身风涡骤然收缩,将全身金气汇聚于头顶,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风光球,光球旋转间不断撕扯周遭冷瘴,裹挟着刺骨的割裂之力,直撞迎面而来的渊玄。
光球速度远超之前的金刃,渊玄躲闪不及,只能横举匕首挡在身前。金风光球狠狠砸在匕首刃面,两股同源却相互对冲的灵气轰然炸开,狂暴冲击波以二人交战处为中心席卷整片小石窝,岩壁上凝结的厚冰层层碎裂,冰渣混杂灰色瘴气四散飞溅。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匕首传到渊玄手臂,腕骨一阵发麻,铁匕首险些脱手,整个人被冲击波推后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厚实冰岩之上,胸腔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堵在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腰侧方才被金刃划开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浸透衣衫,顺着大腿滴落在冰层,凝结出细小的血冰。反观那头幼崽,同样承受灵气对冲反噬,小小的身躯被爆炸余波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一身银白绒毛沾了碎冰与尘土,脊背几缕金色软毛脱落,口鼻溢出一丝淡金色细小血珠,原本明亮的兽瞳蒙上一层倦怠水雾,周身金风灵气明显黯淡不少,风涡旋转的速度慢了大半。
双方都受了不轻的伤,峡谷内气氛紧绷到极致,远处冰甲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灰瘴边缘浮现出庞大厚重的犀类轮廓,一旦成年冰甲犀被这边打斗动静吸引过来,一人一幼崽都会沦为异兽口粮。渊玄捂着不断渗血的腰侧,快速清点剩余符箓:雷击符已经全部耗尽,只剩二十八张驱寒符,仅有隔绝寒气的作用,没有任何攻击能力。
近身搏斗方才已经吃过大亏,再缠斗下去,耗光灵气之后只会任由幼崽宰割,更要提防即将靠近的冰甲犀。可他心中依旧不甘,只差一步便能拿到调和双灵根的本源,突破凝液境的机会近在眼前,就此放手,又要回头日复一日猎杀冰甲犀,耗费十数日甚至更久凑齐灵石,前路漫长且凶险。他盯着冰面上气息萎靡的幼崽,指尖再度凝聚微弱金气,打算做最后一次突袭。
幼崽似乎看穿他的意图,勉强撑起颤抖的四肢,用尽残余灵力在身前重新撑起一层单薄金风屏障,浅金色眼眸里满是警惕与悲愤,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分,死死守住身后的石窝。
渊玄深呼吸,调动体内仅剩大半的灵气,借着风势提速,笔直冲向幼崽。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屏障的刹那,远处灰瘴中传来一声震耳的犀吼,成年冰甲犀庞大身躯冲破薄雾,一双覆满厚冰的犀角对准交战方向,四蹄蹬着冰层飞速奔来,地面冰层不断裂开细密纹路。冰甲犀的目标是被打斗惊扰的二者,沉重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峡谷谷底。
渊玄心中瞬间权衡利弊:一边是重伤难擒的异种幼崽,一边是皮糙肉厚、实力等同凝液初期修士的成年冰甲犀,以他如今满身伤势、灵力耗损大半的状态,同时面对两头异兽,绝无生还可能。
执念终究抵不过生死危机,渊玄不再执着夺取幼崽本源,立刻调转身形,全力催动风灵气,朝着峡谷出口方向狂奔逃窜。身后传来冰甲犀冲撞屏障的巨响,伴随着幼崽痛苦的呜咽声,他没有回头,任由身后金刃、冰屑、瘴气交织的混乱场面抛在身后,只顾顺着结冰山道快步冲出灰雾峡谷。
一路奔逃,身上伤口不断牵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痛感,灵力持续消耗,体表维持灵气屏障的金风光晕越来越淡,直到彻底踏出峡谷瘴气范围,远远甩开冰甲犀的追击,他才放慢脚步,靠在路边一处冻岩上短暂调息。
短短片刻缠斗,一身新旧伤口叠加,左臂三道深可见肉的划伤,腰侧大片皮肉撕裂,肩头旧伤再度崩裂,衣衫被鲜血浸透大半,原本干净的粗布外衣沾满冰渣与尘土。丹田内两股灵气冲撞得愈发剧烈,每运转一次功法,都带来钻心酸胀,方才峡底强行爆发灵力,反而加重了杂灵根带来的经脉损伤。
他短暂打坐半柱香,勉强稳住翻腾的气血,依靠吐纳境百毒不侵的肉身隔绝荒原寒毒侵入伤口,却没有任何丹药能够止血疗伤,只能简单撕下衣衫布条,草草缠绕包扎伤口,随后起身,拖着一身伤势朝着朔风城方向前行。
等渊玄远远望见朔风城厚重冻土城墙时,天边已经彻底沉暗,暮色裹着细碎风雪落下来,城门口两名镇岳门驻守弟子一眼便注意到他满身血迹、步履踉跄的模样,当即上前拦阻。一名年长一些的弟子目光扫过渊玄腰侧渗血的布条,又看向他手中那把残缺生锈匕首:“灰雾峡谷近日多有异动,不少散修贸然闯入失踪,你可是刚从峡谷方向回来?”渊玄停下脚步,气息尚且不稳,没有隐瞒峡谷内的遭遇,除去自己凝液之物外,和盘托出:自己为凑齐突破凝液境的灵石前往灰雾峡谷狩猎冰甲犀,意外撞见一头金风双属性异种灵兽幼崽,打算夺取幼崽体内本源售卖,双方激烈缠斗,最终双双负伤,恰逢成年冰甲犀靠近,只能放弃幼崽逃离峡谷。两名镇岳门弟子听完,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凝重。
年长弟子沉吟片刻开口:“你所说那头冰纹巨豹,三日前城主便派出麾下修士小队前往灰雾峡谷围剿,那豹乃是人阶凶兽,常年猎杀往来散修,城主手下修士苦战半日才将其斩杀,本以为巢穴内并无幼崽,没想到还有一头异种金风灵崽存活。此事非同小可,不是我们能处置,你随我们前往城主府一趟,城主自有问话。”渊玄没有拒绝,眼下一身伤势急需入城寻找地方调息,跟着守卫前往城主府,反而能暂时避开荒原风雪,他沉默点头,跟在两名弟子身后穿过城门,走入朔风城内。
街道上零星晚归的散修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纷纷侧目避让,一路行至城中心的城主府邸。
朔风城城主府建筑以冻土青石搭建,院中布设基础土系防御阵法,府邸正厅内,一名身着灰蓝锦袍、气息停留在凝液初期的中年修士端坐主位,正是朔风城城主卫岩。卫岩早年是脱离镇岳门的外门弟子,积攒多年资源才买下朔风城管辖权限,修为不高,可手握一城调度之权,手下常年养着十数名低阶散修护卫,专门清缴荒原作乱的异兽、寻衅滋事的正邪底层修士。
两名镇岳门守卫将渊玄带到厅堂中央,躬身把峡谷发生的经过完整复述一遍,连渊玄想要夺取幼崽本源突破境界的心思也没有半分遮掩。卫岩原本漫不经心靠在座椅上,听到“金风双属性异种灵兽幼崽”时,瞬间直起身,眼中闪过浓烈的觊觎之色,抬手示意两名守卫退到厅堂两侧,目光直直落在满身伤痕的渊玄身上,语气放缓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且仔细说来,那一头异种幼崽,此刻还在灰雾峡谷的小石窝之内?身上伤势如何,周遭有无其他异兽盘踞?”渊玄如实回答:幼崽与他缠斗过后身受重伤,灵力损耗严重,自己逃离时,成年冰甲犀正在峡谷内冲撞,幼崽应当还滞留在石窝附近,暂无其他高阶异兽靠近。
卫岩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眼底盘算清晰显露出来。固原境修士才能契约地阶灵兽,他如今仅是凝液初期,按境界规则无法缔结人阶灵兽平等契约,可世间另有禁术魂契,无视修为境界差距,能强行束缚低龄异兽神魂,掌控其一身血脉灵力,只是魂契对灵兽损伤极大,长大之后难以完全释放血脉力量,可即便如此,一头天生金风同源的异种幼崽,价值足以胜过百枚下品灵石,若是悉心培育,日后甚至能成为抗衡正道、魔道低阶修士的助力。
这头幼崽本是被他派人斩杀的冰纹巨豹后代,今日才知晓尚存于世,绝不能放任其流落在峡谷,要么抓回城主府以魂契束缚驯养,要么扼杀在峡底,杜绝落入其他修士手中的可能。
卫岩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定渊玄,再度开口追问,语气加重几分:“你再细细描绘一遍小石窝的方位,那幼崽逃跑时朝着峡谷哪一侧移动?你且如实交代,本城主即刻派遣府中护卫前往灰雾峡谷,将这头异种灵崽抓取回来,签订魂契驯养。”厅堂内灯火昏暗,风雪拍打府邸窗棂发出簌簌声响,渊玄站在厅堂中央,满身伤口隐隐作痛,静静听着城主想要抓捕幼崽缔结魂契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