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立大书库折返小屋时,暮色已经压满朔风城的街巷,细碎风雪慢悠悠落下来,落在肩头转瞬便融成冰凉水渍。渊推开门,狭小屋舍里那方残缺聚灵阵依旧静静吞吐微弱灵气,他走到木案前,指尖轻触储物戒,心神沉入戒内空间,逐一清点此行所需全部物资。
百枚下品灵石整齐堆叠在角落,三十瓶疗伤瓷瓶分两列码放,驱寒、雷击、防御符箓各自捆扎成束,金风两系基础灵草用干布包裹隔绝寒气,那柄刃口残缺的铁匕首也被他一并收进戒中。
书库二层记载的罡风鸣金石路途要点尽数记在脑中,沿途冰壑、避风岩洞、零散低阶寒兽活动范围清晰分明,唯一变数是荒原深处偶有游离散修,或是正道巡查弟子,或是魔道独行修士,渊玄心中早有应对之法,遇事避而不战,只专注搜寻金石,不与旁人起任何纠葛。
他盘膝坐在寒榻之上,运转《引气浅诀》打坐两个时辰,将体内驳杂金风灵气梳理平顺,先前与异种幼崽缠斗留下的伤口经过丹药滋养与肉身自愈,大半已经结痂,只剩腰侧一道深长划痕还有细微隐痛。
吐纳境百毒不侵的体魄优势在此刻尽显,荒原寒风、冻土寒气都无法侵入血肉造成暗伤,只需维持体表一层微薄灵气屏障,便能隔绝大半外界侵蚀。
调息完毕,渊玄起身简单收拾一身粗布衣衫,将云纹通行令牌妥善收在储物戒深处,此番前往北部罡风荒原少说也要十余日,朔风城这边再无牵挂,小屋本就是临时落脚之处,无需刻意留人照看。
推开木门,城外罡风呼啸声隔着城墙隐约传来,他循着西门方向缓步前行,城门口两名镇岳门弟子照例核查出城修士,渊玄交付一枚灵石通行税,没有多余交谈,径直踏入一望无际的北原冻土。
踏出朔风城护城法阵的刹那,刺骨寒风瞬间裹住全身,周遭再无凡人屋舍、修士商铺,入目只有连绵起伏的白色冻土,高低冰丘层层叠叠,积雪厚处没过膝盖,行走每一步都要耗费额外灵气稳住身形。
天地间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生灵啼鸣,只有罡风擦过冰棱发出呜呜长响,和书库记载罡风鸣金石发出的声响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粗砺刺耳。
渊玄运转风灵气缠绕双腿,减轻踏雪负重,金气在体表铺一层薄光抵御严寒,按照典籍标注的路线一路向北,避开灰雾峡谷方向,专走外围平缓冻土,沿途偶尔撞见几只落单寒毛雪兔,他无心狩猎,储物戒内灵石、符箓足够支撑全程,没必要额外耗费体力与灵气猎杀灵兽换取微薄钱财。
一连六日,他孤身穿行无人冻土,白日稳步赶路,寻背风冰洞打坐调息,夜间依靠预警符箓隔绝异兽靠近,一路安然无事。
第七日正午,风雪短暂停歇,远方地平线上突兀浮现一截残破城墙轮廓,墙体通体冻土砖石搭建,和朔风城建筑形制相仿,书库古籍里曾记载北原中部有一座废弃边镇,名碎玉城,早年是凡人通商据点,后因荒原异兽逐年增多,居民尽数迁徙,沦为无人荒城,渊玄原本打算入城短暂休整,将途中顺手斩杀的几头低阶寒纹狼兽核、皮毛卖给城中过往商队,换几间临时屋舍借宿一晚,补充些许画符黄纸。
越是靠近碎玉城,空气中异样的腥甜气息便愈发浓重,混杂冻土寒气吸入鼻腔,即便渊玄肉身百毒不侵,心底也生出几分违和警惕。他放缓脚步,收敛周身外放灵气,贴着断墙阴影缓步靠近城门,越往前走,视野里的景象越触目惊心。
厚重城门向内轰然倒塌,门板断裂处布满深爪痕与刀剑劈砍印记,城门之下铺满冻硬黑红色血渍,积雪被鲜血浸透,凝成一块块暗红冰坨,散落随处可见的残碎布片、破碎储物布袋、断裂低阶法器。
走入城内,整片城池彻底沦为断壁残垣。沿街商铺木梁尽数坍塌,窗棂粉碎,货架翻倒在地,散落的丹瓶、符纸被血水浸泡冻结,街道中央横七竖八躺着无数躯体,有凡俗百姓粗布衣裳,也有低阶修士的灰蓝道袍,肢体残缺不全,断肢散落路面,冻得僵硬发黑,凝固的血迹顺着石板沟壑蜿蜒,在低温下结成暗红冰带,绵延整条长街。墙角、屋舍门槛、水井边上随处可见啃噬痕迹,不像是异兽撕咬,反倒像是人为剥离血肉。
地面残留大量灰黑色阴寒粉末,渊玄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冰凉刺骨,一股侵蚀神魂的阴冷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他瞬间联想到书库二层记载的魔道宗门典籍。
骨幽谷专修尸道、蚀魂阴术,门下修士洗劫城镇时惯用阴毒骨粉,屠戮生灵后剥离血肉,只留存残骨用来炼制尸傀,行凶之后便会撒下这类阴灰掩盖自身气息,手法与眼前景象完全吻合。
整条碎玉城无一人幸存,老弱凡人、往来散修尽数遭难,整片城池死寂无声,只剩罡风穿过破碎屋舍,带出呜呜哀鸣,遍地残肢在惨白积雪映衬下,透着彻骨阴冷绝望。渊玄沿着街道缓步穿行,逐一查看几处坍塌院落,院落内同样满地尸骸,水井内漂浮数具残缺躯体,院墙之上布满细密爪印,是骨幽谷修士操控低阶尸傀留下的痕迹。
他心底暗自确认,这座边镇定然遭遇骨幽谷独行修士洗劫,魔道之人贪图城中零散修士的本源灵气与凡人血肉炼制傀具,不留活口,尽数屠戮一空。他没有生出半分怜悯悲戚,只是冷静探查四周,确认此地没有潜藏尸傀、残留阴毒阵法,打算寻一间相对完整的偏屋短暂歇息,处理身上少量兽材,等翌日清晨继续向北前往罡风地带。
周遭死寂压抑,天地间仿佛只剩遍地枯骨与呼啸寒风,渊玄站在院落中央,指尖摩挲储物戒边缘,默默思索骨幽谷修士行踪——此地距离朔风城并不算远,若是魔道修士持续往南移动,不出数日便能抵达边城,到时候朔风城同样会陷入浩劫。
就在他思索之际,远方城池正北方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赤红火光。火光直冲天际数十丈,撕裂灰白云层,耀眼赤红色烈焰在半空肆意翻涌,一股狂暴灼热冲击波紧随火光扩散开来,地面冻土剧烈震颤,街道上的残碎砖瓦、断裂木梁尽数被气浪卷起,漫天飞射。
渊玄来不及调动灵气构筑完整防御屏障,仓促间只催出一层单薄金风气膜挡在身前,汹涌热浪混杂碎石猛地撞击在气膜之上,薄膜瞬间崩碎,巨大冲击力狠狠撞在他胸口。胸腔气血骤然翻涌,口中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布偶,被狂暴冲击波狠狠向后掀飞数丈,重重撞在一面厚实冻土残墙之上,墙体轰然裂开细密冰纹。
剧痛顺着脊背、胸口蔓延,渊玄摔落在满地冻血残肢之间,浑身皮肉被热浪灼伤,手臂、脸颊布满细碎灼痕,视线微微发昏,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望向那道直冲云霄的漫天火光,尚分不清这场突如其来的烈焰爆炸究竟是骨幽谷修士留下的禁制,还是另有高阶异兽、其他魔道修士在此斗法。
漫天风雪再度席卷荒城,冲天赤火在冻土荒原之上肆意灼烧,整片碎玉城被火光与阴寒尸气一同笼罩,渊玄倚靠开裂断墙,浑身灼痛难消,前路未知的危险骤然横亘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