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玄大腿侧伤口不断涌出温热血液,雪地上拖出一道绵长暗红血痕,罡风卷着碎雪打在伤口上,刺骨的疼顺着经脉一路窜到丹田。体内金风两股灵气早已耗去八九,运转一次便会引发剧烈酸胀,风系身法的加速效果越来越弱,每一次踏雪前行,双腿都像灌了冻土般沉重。前方纵横交错的冰裂沟壑近在眼前,幽深黑缝在白雪衬托下如同大地裂开的无数伤口,渊玄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拔高身形,纵身跃入一道最宽的冰裂之中。
下落数丈,身体重重砸在底层冻硬的碎石上,胸口旧伤再度崩开,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喷在身前冰层。他强撑着没有晕厥,四肢并用顺着沟壑内侧凹凸冰岩向内爬行,地底没有荒原罡风,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久远腐朽的土腥气。原本只想借错综复杂的沟壑岔路掩盖自身血气,躲开后方裂土魔门修士的追踪,可往深处爬了百余丈,周遭冰层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打磨过的青黑巨石,岩壁上刻着早已褪色的古老纹路,空气中多出一股沉寂厚重的丧葬气息。
渊玄心头微怔,指尖抚过石壁上深浅均匀的刻痕,绝非自然冰裂能够形成。他顺着石壁缝隙继续往里挪动,转过一道弯折的石廊,眼前豁然出现一扇半塌的厚重玄石门,门板断裂处遍布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门内黑漆漆一片,隐约能看见纵深延伸的陵道,是一座深埋冰裂之下的上古修士古墓。
后方冻土震动的声响越来越清晰,魔修凭借地面血迹一路追来,土系灵力震得整片冰裂岩层微微发抖。渊玄没有多余选择,侧身钻过半塌石门,踏入古墓陵道之内,厚重石门恰好能暂时阻隔外界土系术法追踪,陵道两侧排布的古老石刻与暗藏阵法,或许能成为唯一的缓冲依仗。
古墓内部不见风雪,死寂压抑,两侧石壁嵌着早已熄灭的青铜灯台,地面铺着布满裂纹的青石板,石板之下隐约流转微弱灰黑色阵法灵光。渊玄刚走出十余步,身后玄石门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撞碎,碎石漫天飞溅,那名裂土魔门修士缓步踏入陵道,周身土黄色灵光黯淡不少,一路持续追击消耗了他大半刚凝聚的液态灵液,脸上沾着风雪与碎石划痕,眼底杀意却分毫未减。
“倒是会找藏身之地,以为一座废弃古墓便能保住性命?”魔修抬手,指尖凝出数道细小土刺,不等渊玄反应便直射而出。渊玄仅剩三张防御符,仓促间尽数引燃,三层淡金光幕挡在身前,土刺接连击穿两层屏障,最后一道光幕堪堪拦下剩余攻势,碎裂的符纸碎片飘散在陵道半空。
魔修迈步稳步向前逼近,厚重脚步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震得地底阵法灵光微微动荡。渊玄转身顺着陵道纵深向内狂奔,古墓布局曲折,左右不断分出狭窄侧廊,石壁缝隙、头顶石梁、脚下石板之下,全都暗藏年代久远的防御机关。他刚转过一处拐角,头顶数十根锋利石箭骤然从暗槽弹射而出,密密麻麻封锁整条通道。渊玄慌忙催动残存风灵气侧身贴紧石壁,大半石箭擦着身躯飞过,可仍旧有两支穿透单薄灵气护罩,一支扎进左臂旧伤,一支划破腰侧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敢停顿,踉跄着继续往前,脚下石板突然向下凹陷,两侧石壁弹出厚重石闸,朝着中间猛然合拢。渊玄借着风势猛地向前扑滚,堪堪卡在石闸合拢的缝隙间冲了过去,后背却被石闸边缘狠狠剐蹭,大片皮肉撕裂,鲜血浸透整件粗布衣衫。
魔修紧随其后踏入机关区域,土系灵力本能在体表凝聚厚重石甲,石箭、石闸撞击在土甲之上,只发出沉闷声响,几乎无法给他造成半点损伤。古墓机关针对肉身与单薄灵气设计,遇上掌控大地灵力的土灵根修士,威慑力大打折扣,唯有地底流转的特殊阵法灵光,会持续消磨他丹田内的血色灵液,让他灵力损耗速度不断加快。
渊玄一路不断被各式机关偷袭,头顶落石、侧壁冰刃、地面喷发的寒毒雾气接踵而至,肉身本就布满新旧伤口,接连承受机关重创之后,视线开始频繁发黑,丹田金风灵气近乎彻底枯竭,仅能维持一层薄到近乎看不见的灵气薄膜勉强隔绝寒毒。
他逃至陵道中段一处宽阔前厅,地面整齐排列数十座低矮石椁,前厅中央矗立一座石台,石台四周纹路交织,是整座古墓阵法的核心枢纽,灰绿色微弱灵光在纹路之间缓慢流转。
方才一路奔逃,渊玄多次强行透支肉身与灵力,此刻终于撑到极限,双腿一软跪倒在石台旁,单手撑着冰冷石台才能勉强不倒,呼吸微弱细碎,失血带来的冰冷感顺着四肢蔓延向心口,连调动一丝灵气都无比艰难。
魔修缓步踏入前厅,土黄色灵光忽明忽暗,一路闯机关也让他付出不小代价,石甲多次被古墓阵法灵光腐蚀,丹田那团靠活人血气凝成的凝液不断翻涌刺痛,根基虚浮的弊端彻底暴露,调动术法时灵力时常出现断层。他盯着跪倒在地的渊玄,眼中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手中缓缓凝聚一柄短小土刃,只需上前一步,便能刺穿渊玄心口,抽取他残存本源血气稳固自身灵液。“躲到此处也难逃一死,你的血气正好补上我损耗的灵力。”魔修脚步放轻,一步步朝着渊玄靠近,土刃之上缠绕淡淡的阴煞土灵光,死亡的压迫牢牢笼罩渊玄周身。渊玄无力起身,只能侧过身子勉强看向逼近的魔修,体内连一张符箓都无力催动,储物戒内物资充足,可没有灵力引动,所有物件都形同摆设。
他心底没有慌乱嘶吼,只剩一片极致平静,只是默默观察石台四周的阵法纹路,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就在魔修抬手,土刃即将刺向渊玄心口的刹那,前厅角落一座封闭石椁突然轰然崩裂,一具通体褐黄、布满腐朽纹路的骷髅从椁内漂浮而起,骷髅周身环绕浓郁翠绿色阵法灵光,空洞眼眶中跳动两点幽碧鬼火,枯骨手臂笔直朝着两人所在方向飞速袭来。
这具骷髅是古墓核心阵法衍生的守陵傀儡,依靠石台纹路流转的天地阴气驱动,没有自主神智,只认闯入陵道的活人生机,但凡有生灵靠近石台三丈之内,便会主动发起攻击。
方才渊玄与魔修一路冲撞、破坏陵道机关,消耗了大量阵法储备阴气,可两人同时停在核心石台旁,残存阴气尽数涌入这具骷髅体内,让它短暂爆发出完整战力。
翠绿色灵光裹挟刺骨阴寒直扑而来,骷髅枯骨手掌带着能侵蚀修士灵液的腐蚀煞气,一旦被拍中,丹田灵液会瞬间溃散,哪怕是刚突破凝液境的魔修也承受不住一击重创。
魔修反应极快,生死一瞬无暇多想,身旁仅有渊玄一人可作遮挡,他单手抓住渊玄后领,用尽残存土灵力将单薄少年狠狠向前推去。渊玄本就失血虚弱,被这一推完全失去抵抗能力,胸膛直直对上骷髅探出的枯骨手掌,翠绿色灵光瞬间浸透他的躯体,枯骨五指直接洞穿渊玄前胸皮肉,刺骨阴煞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经脉,丹田仅存的一丝金风灵气瞬间溃散,周身力气尽数抽干,眼前天地彻底蒙上一层灰黑雾气,整个人软软倒在冰冷青石板上,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只剩一丝微弱生机勉强吊着。
骷髅一掌命中活人生机,周身翠绿色灵光短暂暴涨,可先前两人闯过陵道时损毁的机关、断裂阵纹太多,古墓储存的阴气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击耗尽最后阵法能量。
骷髅身上绿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空洞眼眶的鬼火缓缓熄灭,枯骨身躯失去浮空之力,重重摔落在石板之上,再无半点动静,彻底沦为一具普通枯骨。
魔修盯着倒地奄奄一息的渊玄,又看向失去力量的守陵骷髅,心中生出猜忌。方才骷髅爆发全部煞气,径直冲向两人,唯独击中渊玄之后阵法能量直接耗尽,难不成这名杂灵根少年身上藏有特殊特质,能够快速消耗、克制古墓阴阵傀儡?若是直接在此斩杀渊玄,前厅四周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潜藏骷髅傀儡被血气唤醒,到时候自身灵力本就损耗严重,接连面对守陵枯骨,极易葬身古墓之内。此地机关密布,阵法尚未完全沉寂,贸然动手风险太大。倒不如暂且留渊玄一命,以他的生机作为缓冲,但凡再出现守陵骷髅,骷髅定会优先锁定气息最弱的渊玄,自己便能借机从容应对,顺利穿过整片古墓陵道,离开冰裂沟壑返回荒原。待到走出这座危险古墓,再动手抽取渊玄血气,丝毫不会耽误稳固自身凝液灵液。
打定主意,魔修收起手中土刃,走到渊玄倒地的身躯旁,指尖凝出一缕细微土系疗伤灵气,缓缓渡入渊玄心口巨大创口之内。这缕灵力不足以治愈重伤,仅仅能暂时封住破损血管,减缓血液流失速度,勉强吊着那一缕濒死生机,不让渊玄当场断气。
渊玄意识半沉半浮,胸口贯穿伤口的剧痛、阴煞侵蚀经脉的冷麻交替袭来,模糊视线里只能看见魔修灰黑道袍的下摆,耳边传来对方冷淡的声音:“暂且留你性命,随我走出这座古墓,到了外面荒原,再取你本源。你若敢半路断气,我便打散你残存神魂,让你永世受阴煞灼烧之苦。”说完,魔修弯腰单手扣住渊玄后颈,将他半拖半扶架在身侧,调动仅剩土灵力在两人周身铺开一层简易土甲,抵御沿途残余机关与零星散发的阵法阴气。
渊玄浑身无力,半边身子倚靠在魔修肩头,每一次拖拽移动,胸口贯穿伤口都会撕裂加剧,细碎痛感持续不断冲击微弱意识,储物戒静静贴在他手腕,内里丹药、符箓近在咫尺,却没有半分灵力能够调动取用。
魔修抬眼扫视前厅其余数十座石椁,不少石椁表面已经开始透出淡淡的灰雾,那是阵法阴气重新汇聚的征兆,再停留片刻,只会有更多守陵骷髅苏醒。
他不敢多做耽搁,架着气息奄奄的渊玄,顺着来时的陵道原路折返,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尚未彻底损毁的机关暗槽,每走过一段廊道,都会留意两侧石椁动静,但凡有阴雾浮动,便刻意将渊玄往石椁方向稍稍推送,引动潜藏骷髅的注意力。渊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无边黑暗,清醒的片刻里,目光扫过陵道两侧褪色石刻,刻纹记载这座古墓乃是北原上古一名散修修士埋骨之地,生前同样是双杂灵根,穷尽半生搜集调和灵材未果,最终身死埋于冰裂之下,墓中阵法专为阻拦觊觎陪葬灵材的修士布设。
只是此刻他重伤濒死,连记下石刻文字的力气都没有,胸口贯穿伤口的阴煞不断消磨生机,全靠魔修那一缕微薄土灵气温养,才不至于彻底神魂消散。行至破碎玄石门附近,后方前厅方向传来数声沉闷石椁崩裂声响,多道微弱绿雾顺着陵道缝隙飘出,大批守陵骷髅正在苏醒。
魔修脚步骤然加快,拖着渊玄快步冲出古墓,重新踏入纵横冰裂沟壑之中,外头荒原的寒风顺着裂缝灌入,吹散依附在两人身上的古墓阴煞。走出古墓遮蔽范围,外界天地灵气重新涌入,魔修停下脚步,将渊玄随意丢在一处背风冰岩下,指尖依旧维持一丝土灵气封死渊玄伤口,防止他生机快速流失。
他抬眼望向冰裂之外一望无际的惨白冻土,心中盘算待自身灵液稍稍恢复,便动手了结身旁这名少年,抽取本源血气补足一路损耗。
渊玄瘫卧在冰冷碎石之上,前胸巨大创口不断渗出淡红血水,混杂古墓阴煞的经脉持续刺痛,视野一片模糊,仅能隐约看见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风灵气早已尽数枯竭,丹田内两股驳杂灵气沉寂不动,连运转一丝基础《引气浅诀》都做不到。
他清楚眼下处境凶险,被魔修控制、重伤濒死,对方再无顾忌便会立刻下杀手。
荒原风雪穿过冰裂缝隙落在渊玄苍白的面颊,身侧魔修闭目盘膝打坐,缓慢炼化体内残存生灵血气,稳固那根基虚浮的液态灵液,同时持续分出一缕灵力吊着渊玄性命,一人一重伤俘虏被困幽深冰裂之内,古墓深处无数守陵枯骨的阴煞气息依旧隐隐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