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器衡就把林叙拎了起来。
“走。“
林叙迷迷糊糊被拽出院子,一路往炉房去。
孤烟城的清晨冷得很,风里带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
他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炉房在东院,一整排黑乎乎的石屋。
门一推开,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撞进一堵火墙。
屋里比外头亮得多,几座炉子烧得通红,火光把整面墙映成暗橘色。
锤子声、风箱声、铁水翻滚的咕嘟声,混成一片闷响。
林叙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住。
他见过铁匠铺。青云宗山下就有,他搬铁那几天,路过好几回。
可他从没进过这样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烫得灼人,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热,像是整座屋子是长在火上的。
器衡没管他发愣,径直走到一座大炉前,抄起一根铁条,扔进火里。
“看。“
铁条在火里慢慢变红,先是暗红,再是亮红,最后白得刺眼。
器衡拿铁钳夹出来,往砧上一放,抡起锤子,当当当砸了几十下。
火星四溅。
铁条在他手下服帖地弯了,又直了,像块面似的。
器衡把它重新扔回火里,转过头看林叙。
“看出什么了?“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变。“
“废话。“器衡嗤了一声,“我问你看没看出门道。“
铁条在火里翻着,红光一起一伏。
他忽然说不清那种感觉——那根铁,好像不是死的。
它在火里,有自己的呼吸。
“它……好像在喘气。“他鬼使神差地说。
器衡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林叙,眼神里多了一点林叙看不懂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
“那根铁,像是在喘气。“林叙自己都有些不确定,“火一热,它就软了。好像……它有知觉似的。“
器衡没接话。
他盯着林叙看了很久,久到林叙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器衡转身,从炉子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矿石,往林叙手里一塞。
“握紧了。“
矿石很沉,带着火气,烫得林叙手心一紧。
他下意识想松手,器衡却按住他的手腕。
“用你的金灵根,去'听'它。“
“什么?“
“别用眼睛看,别用手摸。“器衡的声音难得地沉下来,“闭上眼,把灵气灌进这块铁里,听它告诉你,它是什么。“
林叙闭上眼。
他从来没这么干过。
他的金灵根,是涅槃后重新长出来的,他连怎么用都还没摸清。
灵气顺着经脉涌向手心,灌进那块矿石。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灵气进去了,又散出来。
他皱着眉,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放慢了,灵气一点一点地往里渗,像是往一个看不见的孔洞里滴水。
他有些急了。
手心的矿石烫得发紧,他额头沁出汗。
越是急,越是抓不住那个感觉。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做什么都急——急着变强,急着救人,急着把那些欠下的债还清。
可越是急,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青云宗的杂役房如此,逃命的路上如此,如今摸一块铁,也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慢一点。
再慢一点。
灵气不往外冲了,也不往回收,就停在手心里,贴着矿石。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不去想苏婆婆,不去想阿禾,不去想那些追着他跑了两辈子的影子。
就让灵气安安静静地,待在铁里。
忽然,他浑身一颤。
一种极轻极轻的震动,顺着他的手心,传了上来。
不是热,不是凉。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很弱,很慢,却清清楚楚。
矿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回应他,像是隔着厚厚的石壳,敲着门。
“……有东西。“林叙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干,“它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器衡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
“狗屎运。“
“什么?“
“我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器衡的表情复杂得厉害。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你知道有多少炼器师,一辈子都摸不到这一下吗?金灵根的人不少,可十个里有九个,一辈子只当剑修,虽然金灵根'能炼器',也都当它是工具。真正能'听'到金属本性的——“
他顿了顿。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见过三个。“
林叙愣住了。
“另外两个是谁?“
“我师父,和你师傅我“器衡说,“另一个,就是你。“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炉火噼啪地响。
林叙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矿石,忽然觉得它变沉了。
他不确定器衡说的“听“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是真的摸到了什么,还是恍惚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一瞬间,他全神贯注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影子,全都不见了。
只有那块铁。
只有那个心跳。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那种酸。
他两辈子,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记住这个感觉。“器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打铁,说白了就是和铁打交道。
你不懂它,它就糊弄你。你懂了它,它就是你手里的东西。“
他拿起那块矿石,掂了掂,又塞回林叙手里。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来炉房,摸一个时辰铁。什么时候你能闭着眼,摸出这块矿是金是银是铜,你就出师了。“
林叙握紧那块矿石。
“……好。“
他应得很轻。
器衡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这一下,够你练十年的。别指望明天还能摸到。“他说,“这东西,跟修心一样。你心静,它就应你。你心乱,它就躲你。“
林叙握紧那块矿石,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器衡为什么让他搬三天铁了。
搬铁的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心是静的。
器衡不是罚他,是在教他——先学会让心静下来,才有资格碰铁。
他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有人不是教他怎么更快、更强,而是教他怎么慢下来。
他有点想,要是苏婆婆还在,看见他现在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她大概会笑着念叨,说这孩子总算有个安稳的营生了。
可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到苏婆婆,胸口那点刚暖起来的东西,又要凉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烧得通红的炉子。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握紧矿石,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每天来炉房,摸一个时辰铁。
不管能不能摸出来,至少,让自己心静下来。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
就是,他想给自己找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