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一个月的铁,器衡终于开了口。
“今天,打件东西。“
林叙愣了一下。
“打什么?“
“先打把短刀。“器衡从炉子底下拖出一块半旧的铁胚,往砧上一放。
“不用好料,废铁就成。你要打出来的东西,能砍得动柴,就算过。“
林叙看着那块铁胚,喉咙有些发紧。
打铁。他真的能打吗?他这辈子握过锄头,握过剑,握过杀人的刀,可从没握过铁锤。
他连火候都摸不准,更别说把一块铁打成一把刀。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看过的锻刀视频,连部奏都分不清。
他好像从来都不是个手巧的人,做什么都笨。
器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没人天生会。“他说,“手笨就练,练多了就熟了。你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它烧热,砸直,别砸到自己手。“
林叙深吸一口气,把铁胚夹进火里。
烧铁,比他想的热。
火光烤得他脸发烫,额头上汗珠一层层往外冒。
他盯着铁胚在火里变色,从暗红到亮红,估摸着差不多了,夹出来,往砧上一放,抡起锤子。
“咚。“
第一锤,砸偏了。
铁胚在砧上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差点燎到他手背。
器衡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叙咬了咬牙,重新摆正铁胚,又是一锤。
“咚。“
这次砸中了,但力道不对,铁胚直接被砸扁了一块。
器衡走过来,拿铁钳拨了拨,摇头。
“你这是砸,不是打。“他说,“铁不是死的。你砸它,它跟你较劲。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他接过锤子,当着林叙的面,轻轻一锤。
“咚。“
铁胚服帖地弯了一点,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
“看明白了吗?“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没太看明白。器衡那一锤看着轻飘飘的,可落在铁上,就是比自己抡圆了胳膊砸下去还有用。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那一锤,“他试着说,“是在它……最软的时候落的。“
器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铁在火里烧到最红的时候,最软。“林叙说得慢。
“你把它夹出来,趁它还红着,它还没开始变硬,那一锤下去,它就顺了。要是等它凉了再砸,它就跟人拧着来,怎么砸都不听话。“
器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林叙,眼神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深。
“……行。“半晌,他说,“你试试。“
这一锤,他没有使蛮力,而是把灵气悄悄灌进铁胚里,顺着那股“心跳“的节奏落锤。
铁在他手下,第一次没有跳起来,而是温顺地弯了过去。
器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大半天,林叙就守着那块铁胚,一遍一遍地烧,一遍一遍地砸。
他动作还笨拙,锤子落点歪歪斜斜,时不时把铁胚砸出个不该有的凹坑。
可每一次,他都记得先把灵气灌进去,“听“一下那块铁,再落锤。
有一回,锤子脱了手,重重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器衡在旁边看着,愣是没伸手扶,只丢过来一句“活该“。
他蹲在地上,抱着脚缓了好一会儿。
缓过来,又站起来,接着打。
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没什么天分,靠的是死扛。
别人一天学会的,他要十天。
可只要他没死,他总能把它做完。
他咬咬牙,夹起铁胚,又烧了一炉。
他不知道的是,器衡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他的手。
日头西斜的时候,林叙手里的铁胚,终于有了个形状。
一把短刀。
刀身歪歪扭扭,刀背厚薄不均,刃口更是坑坑洼洼,丑得不像话。
可它确实是一把刀的样子了——有刀身,有刀柄,能握在手里。
林叙握着它,有点发愣。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手,做出一样东西。
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逃命、杀人、护人,一样都没护住。
手里握过的东西,最后都成了空的。
可这把刀不一样,虽然丑,却是实实在在的,是他一块铁一块铁砸出来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器衡走过来,拿过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林叙屏住呼吸,等着他嫌弃。
“丑。“器衡说。
林叙心里一沉。
“丑是丑,“器衡补了一句,“但能用。“
他把刀扔回给林叙,忽然问了一句:“你打这把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叙想了想。
“想它。“
“想它什么?“
“想它在火里的样子。“林叙说,“想着它什么时候该烧,什么时候该砸,什么时候该停。想着它……想要变成什么样。“
器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叙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然后器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知道我师父,当年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叙摇头。
“他说,打铁的人,心里要装着铁,不能装着自己。“
器衡看着林叙手里的刀,“他跟我说,什么时候你打铁的时候,忘了你自己是谁,只想着手里这块铁——那时候,你才算入门。“
他顿了顿。
“我用了三年,才摸到这句话的门。“他说,“你第一天,就到了。“
林叙握着那把歪歪扭扭的短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器衡却没再多说,转身,背着手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刀留着。“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把它磨出来。磨刀,也是修心。“
门关上。
林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丑刀。
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还留着铁锤砸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这一路走来踩下的脚印。
他忽然觉得,这把刀,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他拎着刀,走进炉房,从角落捡起一块磨石,就着微光,开始磨。
磨刀,和打刀又不一样。
打刀是往外使劲,磨刀是往回收。
手要稳,心要沉,一下,一下,磨去刀身上那些毛刺,磨出个平整的刃口。
林叙磨得很慢,像他走路一样慢,可每一道,都是直的。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院子里响着。
很轻。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