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波动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算坏帐。
钱多宝那笔五百枚延期之后，苏挽月把放贷的坏帐单独列了一本帐。这个月又多了两笔还不出来的。一笔是进货赔了本，一笔是人病了摊子停了。加上钱多宝，三笔，一共一千二百枚卡在那里收不回来。
陈默在算坏帐比例。放出去四万二，卡住一千二，将近三分。苏挽月把坏帐准备金提到了两成，也就是八千四。三分的坏帐，准备金盖得住。但问题是这才第二个月。要是坏帐比例一路往上爬，往后就难说了。
他正想着这个，丹田里动了。
跟上次一样，没有预兆。一瞬间就到了。
寒意从腹腔炸开。但这次的路径他已经熟悉了。第七次那种“碎冰四散”的猛烈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慢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从深处擡起头来，不慌不忙地朝这具身体的表层压过来。
陈默的笔停在“三分”那个字上。
他没有慌。第八次了。他知道流程：寒意起、意识里浮出点什么、然后退潮。他要做的就是坐着别动，记住那点什么是什么。
这次浮出来的，是两个字。
无用。
还是刻在意识内壁上的那种感觉。清晰，冷，带着判断。但比上次多了一层东西。上次的“弱”是一个纯粹的定性，像看一眼就下的结论。这次的“无用”带着一点别的意味，像是看了更久之后才给出的评价。
弱是说他的力量。无用是说他这个人。
或者说，是说他这个人正在做的事。
陈默在寒意里僵着，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转了一下。他当时正盯着“坏帐三分”那行字。所以那个“无用”，到底是在说哪一件事？
他的坏帐管理无用？
还是说他整个人无用？
这个念头在最不该冒出来的时候冒了出来。身体里住着一个正在苏醒的化神期魔头，对方刚刚给了他第二个评价，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分辨这句差评针对的是他的业务能力还是他的存在本身。
社畜的本能。被人说“无用”的时候，先确认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寒意持续的时间比第七次长。第七次来看一眼就走。这次那个“无用”在意识里停留了差不多五息，慢慢地淡下去，像墨滴进水里，先是浓，然后散开，最后看不见了。
在那五息里，寒意还做了一件以前没有的事。它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横冲直撞地漫过四肢，而是很安静地停在腹腔，像是那个东西懒得再费力气去惊扰这具身体的其他部分。它只需要待在中间，把那两个字送上来，就够了。
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一个大人路过小孩堆的沙堡，看一眼，说句“这没用”，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连踩一脚都懒得。
退潮之后，陈默松开了握笔的手。
指节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手心里有薄薄一层汗。
第七次是“弱”，第八次是“无用”。他把这两个词摆在一起看。
弱，这是力量层面的判断。一个化神期修士看一个连炼气都不会的人，第一反应是弱，很正常。
无用，这是价值层面的判断。它嫌弃的已经不只是他打不过人这件事了，而是他这个人、他做的这些事，在它眼里通通没有价值。
从“弱”到“无用”，中间隔着的不是力量的差距，是理解的深入。第七次那个东西只看到了“这具身体很弱”。第八次它看到的更多了，它看到了这具身体在做什么。算帐，批文档，放贷，收券。
然后它给出的评价是：无用。
在一个杀遍天下、靠武力站到魔道之巅的人眼里，算帐这种事，确实无用。
陈默低头看着桌上的坏帐帐本。看着那行“坏帐三分”。看着旁边苏挽月工整的小字：准备金两成，可覆盖。
无用吗？
这一本帐的背后，是三十多万存款、六百多个能调度的人、半个修仙界的灵石流动。这半年血煞宗没杀一个人，没抢一块灵脉，靠的就是这些“无用”的东西：算帐、放贷、收券、记录。
厉寒生用三百年杀出来的地盘，还没有陈默用半年算出来的大。这句话陈默没敢真往下想。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能不能听见他的念头。万一能呢？拿自己半年的成绩去跟一个化神期魔头三百年的杀伐比，这种话要是被听了去，多半换不来服气，只会换来更深的杀意。
弱他认了。无用他也可以先认着。但他不打算跟一个住在自己肚子里、随时可能翻身的东西争一口气。争赢了没有奖励，争输了可能连命都没有。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陈默没有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说出口。对着肚子里那个东西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它听不到。它只是在观察，然后判断。它现在的判断是“无用”。
也许下一次它会改。也许不会。
陈默把坏帐帐本合上。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稳的。八次波动下来，他对这件事的反应越来越平淡。第一次他吓得差点从主峰上跳下去，第八次他能在寒意退潮之后立刻分辨对方那句差评的针对范围。
人真的什么都能习惯。连身体里住着一个正在苏醒的魔头这种事，习惯了之后也就是“哦，又来了”。
他重新翻开一本没算完的帐。放贷第二个月的总表。他要把坏帐的部分补进去，重新算一遍下个月能放多少。
笔尖落到竹简上。
他写了两个数字，停了一下，在竹简的边角很轻地添了一行小字。
第八次。无用。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然后跟上次一样，用墨把它涂掉了。
不能留记录。
涂完他继续算帐。坏帐三分，准备金两成，下个月放贷上限往下调一调，稳一点。数字一个一个落到竹简上，安静，听话，不会在他肚子里扔一个字出来评价他。
窗外坊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沉回了深处。
陈默算完最后一个数，把笔搁下。他忽然想，如果哪天那个东西不再只扔一个词，而是问他一句话呢。
比如“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会说：算帐。
然后对方大概还是会给出同一个评价。
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