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破碎的影子。蓝袍子的边角在风里翻，一只小孩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抓了一把荒草。他想追上去看，脚底却像陷在泥里，一步也抬不起来。
第二天他没有上工。沈良提前打过招呼，让他歇三天。张执躺在屋里，等伤口的烫慢慢退下去。午后他试着坐起来，活动左臂。还是疼，但比前一夜好了些。他想起沈良说过，游鱼步的核心是“卸”，落脚的力不能硬砸，要顺着地面滑开。他下了床，在屋里试着走了几遍转身。地方小，转不开，膝盖撞了两次床角。他没停，一直练到额头发汗。
傍晚，沈良来了。
他没敲门，推门进来，先看了眼张执左肩的布条，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丹房的还元散，化在水里喝。比止血膏顶用。”
张执接了，道了声谢。沈良没坐，靠在桌边，看着他左腿旁边的断剑：“赵无咎让我给你带句话。”
张执抬头。
“他说，你左边肋骨错位了。让你别乱练，先养着。”
张执心里一动。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肋，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平时不碰没感觉，一按下去，骨头缝里会酸。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瘦，没当回事。
“赵无咎怎么知道的？”他问。
“他年轻时候炼过一门瞳术。”沈良说，“叫照骨瞳。看人的经脉走向、骨骼旧伤，一眼就够了。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不需要用灵气去探。看你的识海经脉就明白。”
张执愣住了。他想起来赵无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就问他“左臂怎么了”，又问他“沈良知道你身上那扇门的事吗”。原来那双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
“照骨瞳能看到什么程度？”他问。
“具体能看多深我不知道。”沈良说，“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于你的根骨。”
张执没说话，等着。
“你那根错位的肋骨，不是伤的。”沈良看着他的左肋，像在透过衣服看那根骨头，“是有人故意弄的。你小时候，有人把你左肋打断过，又用一种很细的手法重新固定。错位的那一小截骨头，刚好卡在一条经脉旁边。灵气经过那里会慢下来，藏住一部分。你每次吸灵气，是不是觉得气到了左肋就散掉一点？”
张执点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赋不行，灵气存不住。
“那是你的根骨。”沈良说，“你的道门不在眉心，也不在丹田。在左肋错位的那根骨头下面。赵无咎没跟你说破，是怕你知道早了，自己乱动。”
张执皱眉：“可是道门不是应该在识海里吗？我每次沉入内视，看见的门一直在那里。”
沈良放下茶碗，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胸下缘：“左肋是门轴，识海是门扇。骨头管开合，识海管里面。你每次吸灵气，气经过左肋时慢下来，就是因为灵气被那截骨头分走了一部分。你以为是在养识海，其实是在润门轴。没有那根骨头，你识海里的门再宽也只是一道死缝。”
张执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每次吸幽蓝石，识海里的门总是先从门缝里透光，然后左肋才发烫。原来真正的门轴一直藏在骨头下面。识海里的门是影子。怪不得赵无咎第一眼就看他左肋。
他抬起头：“沈管事，这事除了赵无咎和你，还有谁知道？”
“目前没有。”沈良说，“赵无咎不会往外说，我也不会。但你自己记住，以后跟人动手，别让任何人探你左肋。”
张执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沈良走后，他在屋里把左肋摸了很久。那道旧痕不长，贴着肋骨下缘，按下去时像按进一个浅浅的凹槽。他闭上眼睛，试着沉入内视，循着经脉往左肋走。灵气从丹田出发，一点点爬上来，经过左肋那道凹槽时，果然慢了一线。那一线极短，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灵气在那里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慢慢把意识探过去，往更深处走。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极黑的、极静的虚空。虚空的尽头，有一点细小的光。那光极淡，像隔着一堵厚墙透出来的，若有若无。
张执睁开眼。后脊梁凉飕飕的。
就是那里。那扇门的门轴。一直在他身体里，被一根断骨压着，藏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