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在屋里养了四天,伤口才开始结痂。他能抬胳膊了,但还不能使力。这期间他再没吸幽蓝石,只是把自己藏的几块灵石翻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吸纳。没了王二在旁边打呼,夜里静得发慌。他反而睡不着,每次躺下都要听很久风声。
第四天夜里,他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王二在翻身时碰倒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睁了睁眼,看见王二的被角在动。那人似乎从枕头底下抽出个什么,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天太黑,张执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记得是小小的、薄薄的一片。第二天早上王二出门时,张执扫了一眼他的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但王二脖子后面多了一截细绳,贴肉挂着,隐在领子里。那天起张执就多留了个心。
第五天清早,沈良派人叫他去灶房帮忙。炭棚清点,活不重,但要和灶房的人对账。张执到了灶房,老李头正蹲在门口磨刀。看见他,抬了抬下巴:“来了?进去把东墙根那堆炭数了。都给我记上,少一块我找沈管事。”
张执应了,搬了个小凳坐在炭棚里数炭。这活干了没半个时辰,他听见灶房后门有说话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他蹲在炭堆后面,透过半掩的后窗看见两个人站在后门外。一个老李头,另一个是王二。王二垂着手,站得笔直,像在听训。老李头说话时手指点着王二的胸口,语速很快,张执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老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王二,王二接过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张执没动。他蹲在原地,等老李头回了灶房,才慢慢站起身。王二平时从不到灶房后面来。今天是第一回。老李头给他纸包,那动作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
他记在心里,继续数炭。数到晌午,回屋时看见王二正在洗衣服。王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张执,你伤好了?沈管事说你摔着了,我这两天也没敢多问你。”
“好多了。”张执笑了笑,“就是胳膊还不敢使力。”
“那你多歇歇。”王二搓着衣服,低头说,“灶房要有什么跑腿的活,我替你去。”
张执看了他一眼。王二搓衣服的动作很匀,一上一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今天说话时眼睛没往张执肩上看。以前王二每次跟他说话,都习惯先扫一眼他左肩。今天没有。
这天夜里,张执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王二的呼吸。王二躺下不到一炷香,呼吸就变得又深又匀,和平时呼噜震天不同,今晚安静得有点过了。又过了一会儿,王二翻了两次身,然后轻轻坐起来。他披了件衣服,光脚踩着地,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动静,拉开门出去了。
张执跟着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月光不亮,他看见王二贴着墙根走,走到院墙边的一棵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手在树根处摸索。过了几息,他从树根下摸出一个小竹筒,把一张纸卷塞进去,又埋回原处。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眼,回了屋。张执没动,靠在窗边一直等到王二再次躺下,呼吸重新变匀。
第二天,他去找沈良,把看到的事说了。
沈良听完,没说话。他坐在石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点了几下,像在敲什么节奏。“王二的事我早就知道。”沈良说,“他以前是外门弟子,因为替人偷丹药被抓了,被贬下来当杂役。今年开春,外门的孙强找到他,让他盯你。每个月给他五块灵石,通过灶房老李头转交。”
“孙强?”张执想起月初小考告假的那个名字。
“孙强背后是内门丹药房的孙长老,他的一个族叔。”沈良说,“他们盯你不是因为你杀了三个散修。那个他们不关心。他们盯你,是因为赵无咎。”
张执没有打断。
“孙长老想找赵无咎。但青莽山太大,听松居的位置又隐秘。他们找不到人,就想从你这里下手。你替我给赵无咎送信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孙强耳朵里。他们查你的行踪,是想要赵无咎拿出来的东西。”
“那我屋里被人翻的事?”张执问。
“王二报的行踪,但他没翻你东西。”沈良说,“翻你屋子的是丁况。外门执事弟子,炼气五层,孙长老的远房侄孙。你去后山练功那晚,丁况摸进你屋里翻了一遍。王二那天被老李头叫去灶房了,有人故意支开的。”
张执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丁况。炼气五层。他想起那晚在后山堵他的两个蒙面人,前面那个黑衣的,身形和步法,和沈良描述的人有几分像。当时他没看清,只记得对方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死物。
“沈管事。”张执看着他,“我送信给赵无咎的事,都有谁知道?”
“你、我、赵无咎,还有门房当值的一个老杂役。那个杂役孙强的人也能收买。”沈良端起茶碗,“你以后做人做事,只当每双眼睛都在看。”
张执没说话。他站在沈良院子里,脚底像踩着一层薄冰。那些平日跟他点头、喊他“张执”的人,脸上都还正常,背地里却全是眼睛。
他回到屋里,看见王二正坐在床沿削一根木棍,嘴里哼着小调。王二抬起头:“张执,回来了?沈管事又给你派活了?”
张执看着他。王二的眼神干净,脸上带着笑。张执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镇上看杂耍,有个人能同时抛七把刀子,脸上也总带着这种笑。当时他爹告诉他,那叫本事。后来那杂耍的被人戳瞎了眼,扔在路边要饭。
张执笑了笑:“没派活。就是让我后天再去灶房帮忙。”
他坐在王二对面,倒了碗水慢慢喝。两人像平常一样扯了几句闲话。张执心里却在想一件事,王二刚才削木棍时,刀锋转弯的动作太稳了。那是拿惯了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