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地村,赤金的血栓稻在稻田上熠熠生辉。
村民手上是由泉州商盟买下的镰刀,也只有这种由修仙者打造的农具,才能收割同为灵植的血栓稻。
割下一束又一束稻秆,农田上金黄的毯子逐步消失着。
辛纳坐在稻田远处的泥地旁,她身下是数只或伤残、或身死的妖兽。
随着稻米成熟,被稻香吸引而来的妖兽亦越发增多;单在这一周里,辛纳便已捕捉了四只妖兽。
转念又想,这些妖兽都会被兑换成魂晶,自己未来很可能会用到,村子也能添一笔财富,辛纳也就不介意这丁点麻烦了。
在晋升练气后期后,进犯穷地村的野外妖兽,已不能对辛纳构成任何威胁。
这是秋收的第三天,村民们已在稻田中奋斗了近二十个时辰,稻田里的血栓稻已是割去七七八八。
临近黄昏,在最后一株稻秆前,老张举起镰刀。
咔嚓!稻秆割裂,老张手举割断的血栓稻;村民间发出震天呐喊。
同样站在远处,桂村长拄着拐杖,会心微笑。
夜间,与一向相反,穷地村所有村民都忙了起来。
青壮摆好高凳长桌,农妇煮好米酒糕饭,孩童则是搬来了阖村同制的烟花炮竹。
这便是秋收后的“秋社”,意为祭谢一年内,天地所赐的丰收年稔。
此次秋社的气氛亦远比往年活跃,得于辛纳迅速击毙妖兽,妖兽没能闯入农田间,造成破坏,故收成亦比以往更多。
村民的安危,也许亦是因素之一。
为庆祝今年丰登,桂村长甚至命人宰了一头雷虬牛,在老张割下牛头后,秋社正式开始。
整个村的居民都聚在了村子中间,在铨鸣钟旁大排筵席。
村民从老张手中接过牛肉,回到桌上和家人分享着桌面的新果蓬糕;用松脂、竹片搭成的火把闪烁着,让筵席染上暖和的橙光。
辛纳同样来了,但她并未和村民坐到一块,反是选了数栋房屋后的一块大石,坐到大石上。
在这儿,她能看到村子中心的庆典。
大石上同样放着米酒、牛肉和蓬糕,老张本是打算将牛头分给辛纳的,但被辛纳一口回绝了。
她看着村子中心橙黄的亮光,轻轻咬下一口蓬糕。
“仙长,怎么不和他们坐到一块?”苍老的声音由大石旁传来。
语者是桂村长,他也并未留在村子中心。
听见桂村长的提问,辛纳低头,似有所思。
桂村长也不急,他看着夜空苍茫,晚风吹起了他一头白发和胡子。
群星闪耀。
“我不是不想接近他们。”
辛纳的声音响起:“只是接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她仍旧看着村子中心的筵席。
遥望夜空的桂村长并未直接回应辛纳,反是说道:
“仙长,你看见村内的人吗?”
“他们中,有为丰收而笑,有为家庭同聚而笑,更多的,却是为平安导过一年而笑。”
“他们欢笑的原因各有不同;同样的,是他们脸上,都戴着来之不易的笑容。”
“辛仙长。”
桂村长看向辛纳:
“妳是一个好人。”
辛纳平静未语,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时,数道人影从村内奔来,这些人影身高皆不过五尺,正是穷地村的孩童。
孩童内为首的正是桂小怜;一群孩童扭扭捏捏的,像是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出话来。
最终还是桂小怜站了出来,从一旁的小孩手中拿过一件事物。
她将事物递到辛纳面前,辛纳这才看清,这是一架手制风车。
以削平的竹篾为骨,稻秆的叶子为翼,风车圆滚的风轮在夜风中摇摆着,散发淡淡稻香。
“这是我们赶在丰收后,特意为辛仙长妳制作的。”桂小怜说道:
“希望仙长妳喜欢。”
桂小怜说完,便和小伙伴一起一哄而散,跑远的他们发出阵阵嬉笑声,像是刚做了什么紧张刺激的事。
看着远去的孩童,辛纳又看了看桂村长,然后和他一同望向夜空。
繁星隐耀,她拿起大石上,盛着米酒的杯子。
骨碌。仰头一咽,她将米酒一饮而尽。
米酒入腹,微辛的酒精在腹中蒸腾;此等浓度的酒精,本不可能对身为鬼修的辛纳有任何影响,但不知为何,此刻的辛纳却是双颊飞红。
她举起手中风车,呼出一口气。
风车轮动。
此时,村子中心,村民拿出了准备已久的烟花。
点燃引线,烟花夹着尖锐利啸划破夜空。
轰!烟花于天际绽放,顷刻盛开。
手中风车缓缓转动着,烟花化作万道流光,星火如雨,照亮着辛纳眼中的夜空。
那是天上人间。
-----------------
四个月后,魑魁冥楼,西曜楼阵总阵镇塔。
陆北游慵懒地躺在镇塔的栏杆上,手中握着一炷燃香。
陆北游,修为紫府前期,西曜楼阵总阵镇塔副镇楼使。
他手中的燃香名为“忘神香”,作用为减轻疼痛,舒缓疲劳。
在晋升上三境后,寻常神识术法已难以排解《天魁锻魄功》带来的痛楚,因此借“忘神香”等灵物压制反噬,在冥楼一众高阶修士中,甚为盛行。
即便“忘神香”有着削减灵力掌控的副作用。
话虽如此,但这对鬼修而言,却也没什么大影响。
陆北游认为,他之所以能悠闲地用灵药舒缓着功法的副作用,便是因为西曜楼阵,有着一个好总督。
沈藏锋沈总督,修为元婴中期,魑魁冥楼内除去魏太上、辜楼主外,声名最盛、实力最强的实权修士。
和沈总督共事多年,陆北游认为沈总督是一个亲力亲为的人;西曜楼阵每次出现从青州出走的上三境妖兽,沈总督都会第一个赶到,灭杀妖兽。
因此,西曜楼阵是冥楼“东南西北”四楼阵中,最为安定的区域。
且上三境妖兽也不是什么烂大街大路货,陆北游的日子更闲了。
铛!铛!铛!铨鸣钟钟声响起。
陆北游并未太在意,每个镇塔都有铨鸣钟,铨鸣钟响这种事在冥楼天天都会发生;铨鸣钟大多数都是某个练气筑基后辈辖下敲响的,派几个金丹修士过去查探便完事了。
不出他所料,数名金丹修士从镇塔飞出,往铨鸣钟声方向遁去。
然而,当他们飞近铨鸣钟响的位置时,一根石棒虚影,却在他们头上直截展现。
啪!金丹修士,千年寿元,皆在这一棒下尽化尘埃。
他们甚至连预警也未来得及发出。
陆北游收起手中“忘神香”,他总算是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他探出神识,识海中,在青州与天鉴照妖大阵交界,是沙尘滚滚。
滚滚浓烟,来自无数筑基、练气妖兽。
它们的叫嚣声响彻云霄,脚步掀起烟尘弥漫,被饥饿、嗜血操控着意志,这便是妖族的兽潮。
亦是青州淘汰弱者,选出强者的方式。
陆北游对兽潮并不惧怕,毕竟进犯的都是些低阶妖兽;令他惧怕的是,按照妖族习性,妖族每五十年方能自然地酝酿一次兽潮。
而上一次兽潮,仅在二十年前。
因此此次兽潮......绝非自然。
他的神识,更是验证了其猜测。
于兽潮中心,数群金丹紫府妖兽护卫下,是一只手持石棒的猕猴。
头戴银冠,肩披血袍,猕猴的双眸中,是六只交叠的眼瞳。
而那诡异的眼瞳,正望向陆北游那神识。
陆北游连忙撤回神识;他对那只猕猴的身份,已极为确定。
三万年前妖族第二天骄,现任九神将排行第三,“六识天洞”袁天通。
它举起手中石棒,石棒直指眼前上千楼塔。
一声令下,兽潮发起冲锋。
“来人,速速通报沈总督!”陆北游已彻底慌了:
“不!沈总督也不够,直接通报太上和楼主!”
眼看兽潮便要冲入天鉴照妖大阵,一根堪比崇山的手骨却拦在了兽潮前。
手骨轻扫,万千妖兽瞬间湮灭。
“北游你慌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手持折扇,身穿白衣的沈藏锋从镇塔内悠悠走出:
“不过也有坏消息,楼主仍在闭关,来不了;魏老则要片刻才到。”
“因此,在支援来临前...”
沈藏锋丹田魂力翻腾,一具堪比冥楼主楼高耸的骸骨,栋立在兽潮之前。
骸骨踏步,举拳迎向跟前妖兽。
“我们,尚要撑住。”
神历二十万一千六百零五年,人妖两族,再起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