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安来的那天，荒山下了一场小雨。
泥路被打湿，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有股子烂叶子混着泥巴的味道，呛鼻子。沈牧站在岩洞口，看着三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柄短剑。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鞋底落在泥地上几乎没声音。沈牧能感觉到他身上灵气的波动——练气二层，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后面跟着两个汉子，壮实，扛着两个大包，一看就是干粗活的。练气一层。
“沈兄，久仰。“年轻男人走到近前，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下孙安，承远族长派我来的。说是合作开发灵脉，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您说怎么干，我们怎么干。“
沈牧没接话。
他看着孙安的脸。这张脸跟孙平有几分像，但比孙平白净得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嘴角总是翘着，像随时准备笑。
“孙平呢？“沈牧问。
“我哥啊，他在族里走不开。“孙安拍了拍肩上的雨水，“说实在的，这差事谁都想来——灵脉开发可是大功劳，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好处。“
沈牧点点头，侧身让路：“先安置吧。外围营地给你们留了位置。“
孙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岩洞口，眼睛往里面瞟。目光扫过洞壁上的灵石矿灯，扫过角落里的药架，扫过远处打铁的赵铁生——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铁匠铺传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沈萤身上。
沈萤正蹲在药圃旁边，跟着苏棠辨认一株草药。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短辫，脸上沾着泥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看起来跟普通乡下孩子没什么两样。
“那是……“孙安的目光停住了。
“我妹妹。“沈牧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
孙安笑了一下，没再多问，跟着沈牧安排的人去了外围营地。
但沈牧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
下午，雨停了，地面蒸出一股闷热的湿气。
孙安来岩洞拜访。
他带了一壶酒。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哥珍藏的灵果酒，喝了能活血化瘀。“孙安把酒壶放在石桌上，自己先倒了一杯，“沈兄，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有些话我得问明白——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我哥交代的。“
沈牧端着杯子没喝。酒液是淡绿色的，有一股甜腻的果香。
“你说。“
“第一个事——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吐纳术。“沈牧说。
孙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兄，咱们都练气修为了，还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吐纳术谁都会，你能突破练气，靠的可不是吐纳术。“
“就是吐纳术。“沈牧看着他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
孙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行，功法的事不急。“他放下杯子，“第二个事——遗迹。我听我哥说过，这荒山下面有上古遗迹。你进去过？“
“进去过。“
“里面有什么？“
“石头。“沈牧说，“还有陷阱。差点没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孙安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那第三个事。“
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
“你手上那颗珠子……是什么来历？“
沈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道种在他丹田里安静地待着，没有发出任何波动。但孙安的问题太直接了——他不是来合作的，他是来摸底细的。功法、遗迹、道种，三个问题层层递进。
“什么珠子？“沈牧装糊涂。
“别装了沈兄。“孙安往椅背上一靠，“我哥跟我说了，你能在灵脉附近种出灵药，还能治好周伯的腿伤——这些都不是练气一层能做到的。你手上肯定有东西。“
“治腿伤用的是草药。“沈牧说，“种灵药靠的是灵脉。没什么珠子。“
两人对视了几秒。
孙安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牧的肩膀，力气不小：“行，不说就不说。咱们来日方长。“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沈兄，你妹妹多大了？八岁？这么小就跟着你在这种地方，怪可怜的。我让她嫂子来照顾照顾？我嫂子人好，带过孩子。“
“不用。“沈牧说，“她有苏棠照顾。“
“苏棠？那个散修的女儿？“孙安撇了撇嘴，“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姑娘，能照顾好谁？我嫂子可是练气二层的修士，又细心——“
“不用。“沈牧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的语气硬了。不是请求，是通知。
孙安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行行行，你说了算。“
——
人走了之后，周伯从岩洞深处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子不老实。“周伯说。
“嗯。“
“问了你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在探底。“周伯把猎刀搁在石头上，“功法、遗迹、道种——全问了。“
“还问了沈萤。“
周伯的眉头皱起来。
沈牧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孙安的问题他都能应付，但沈萤的事让他心里不舒服。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对人家八岁的妹妹这么上心，图什么？
“盯着他。“沈牧对周伯说，“他跟谁接触、去哪里、说什么，都记下来。“
“行。“
周伯转身要走，沈牧又叫住他。
“那两个随从呢？“
“安排去联合巡逻了。“周伯冷笑一声，“你不是说要跟他们合作吗？合作就得一起干活。让他们去外围踩点，顺便把陷阱路线走一遍——踩到了算他们倒霉。“
沈牧笑了一声：“别真伤着人。“
“放心，我有数。“
——
傍晚，赵铁生从铁匠铺过来汇报。
“孙家那两个随从挺能干的。“赵铁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脸抹花了，“一个会使锤，帮我打了二十根铁钉。另一个腿脚快，适合跑腿。“
“那就留着用。“沈牧说。
“那个孙安呢？“赵铁生压低声音，“我看他不是省油的灯。下午他来过铁匠铺，问东问西的——问我打了什么武器，问我铁料够不够用，还问我你让我打没打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就是让我打农具和铁钉。“赵铁生嘿嘿一笑，“他又不是你，套不出话来。“
——
入夜之后，苏棠带着沈萤回来。
沈萤的脸上又沾了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兴冲冲跑过来。
“哥！你看我找到的！“她把野草举到沈牧面前，“苏棠姐姐说这个叫七星草，能止血！我在南坡找到的，那边还有一片呢！“
沈牧接过草看了看。确实是七星草，叶片上有七个细小的白点，像星星排列。他揉了揉沈萤的脑袋：“不错。“
沈萤咧嘴笑了，又跑回去跟苏棠叽叽喳喳地说什么。
苏棠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孙安，今天下午来过药圃。“
“干什么？“
“说是路过，进来看看。“苏棠皱了皱眉，“他问了好多关于沈萤的事——什么时候来的荒山，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修炼的资质。还问沈萤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体温啊、睡眠啊、做梦啊这些。“
沈牧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挺好的，普通孩子，能吃能睡。“苏棠咬了咬嘴唇，“但他那个眼神……不太对。他看沈萤的时候，不像是看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沈牧没说话。
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刚到荒山，就对沈萤这么感兴趣。他到底感知到了什么？
——
夜里。
岩洞外面的风穿过松林，带来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偶尔夹着几声鸟叫。
陆青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从月华宗废墟里带出来的，上面记载了各种杂七杂八的知识。竹简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
“我今天观察了孙安一整天。“陆青辞坐下来，竹简摊在膝盖上，“他做了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下午巡逻的时候，他让两个随从走在前面，自己落在后面。“陆青辞用手指蘸了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他站在药圃附近，闭着眼睛。灵气外放了大约三息的时长。“
沈牧的心沉了一下。
“灵气外放？“
“不是攻击。“陆青辞摇头，“是一种感知类的功法技巧——用灵气扫描周围的环境，探测特殊体质或者隐藏的灵物。我读过相关记载。“
“他能感知到什么？“
陆青辞抬起头，目光很认真。
“特殊体质。“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修士修炼的功法附带体质感知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练的，需要特定的血脉条件。孙安用的这个，叫'灵觉术'，是探测型的辅助功法。练到一定程度，能感知方圆十丈内任何修士或特殊体质之人的灵气波动。“
“他感知到了什么？“
“我不确定。“陆青辞把竹简收起来，“但他扫完之后，立刻就往药圃走了。然后问了沈萤一堆问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牧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
“他在探测沈萤。“陆青辞的声音更低了，“沈萤的体质不简单。上次她体温异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体内有灵气波动，但她没修炼过。这说明她的体质是天然的——天生的。“
岩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道种在丹田里没有任何反应，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孙家知道多少？“沈牧问。
“不知道。“陆青辞站起来，“但我劝你——别让沈萤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至少在你弄清楚孙安到底感知到什么之前，别让他们靠近沈萤。“
陆青辞走了之后，沈牧在石桌旁坐了很久。
沈萤已经在里间的草铺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小拳头攥着，脸上还有白天蹭上去的泥印子。
沈牧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他看到——她的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光，在缓慢地流动。
像是一层薄薄的萤光，从她的经脉里渗出来。
沈牧伸手摸了摸沈萤的额头。
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