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兽伴伴静,境蓄将破
青云山,辛静的幽谷小院。
院门虚掩,秋意浸透整片山谷,枫红染遍两侧山岩,山涧溪流叮咚流淌,水声缓慢,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安静。
自云平城归来已有三日。
辛静闭门不出,日日在小院后方那片寒潭边静坐养伤。这寒潭正是昔日他感悟静字步、参悟寂道的地方,潭水幽冷,常年氤氲淡淡的寒气,最适合平复躁动气血,滋养受损脏腑。
连日赶路、会审风波、数次搏命厮杀留下的内伤,潜藏在经脉血肉深处,稍一动用灵力便会隐隐作痛。他不再急于催动万寂塔与小石人之力,每日只是运转寂道心法,缓慢梳理周身灵脉。
识海之中,万寂塔静静悬于虚空,塔身黯淡的古纹每日一丝丝缓缓亮起。塔底基座上的小石人依旧沉眠修复,体表裂纹以肉眼极难察觉的速度慢慢弥合,只是速度极慢,想要完全复原,少则数年光阴。
小石人之前留给他的意念依旧清晰:不可强行催发本源。
外物需静养,自身道基,更要打磨。
辛静盘膝坐于寒潭边的青石之上,双目轻阖,丹田内那一汪静潭澄澈如镜,灵力缓缓循环流转。
“嗷呜——”
一声软糯却带着浑厚底气的兽鸣,自院外林间传来。
一道毛茸茸庞大身影拨开灌木丛,大步踏了过来。正是大宝。
自之前古墟一战之后,大宝便留在青云山深处的山林之中修行。此前五宗联军压境、云平城会审,辛静身陷风波险境,大宝被艾青安排在深山秘境休养,避开正面大战,免得这头灵兽被敌人锁定,遭遇不测。
如今风波暂歇,辛静归山,大宝感知到主人气息,迫不及待从深山奔回幽谷。
它身躯比数月之前又壮硕一圈,皮毛厚实油亮,黑白相间的长毛沾着林间枯叶,硕大的脑袋耷拉下来,凑到辛静身侧,巨大鼻头轻轻蹭了蹭辛静的肩头,动作温顺亲昵,全然没有上古灵兽的凶威,像一只归家寻主的巨兽。
大宝低头,鼻子嗅了嗅,察觉到主人身上残留的伤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带着担忧。巨大的脑袋微微低下,眉心处淡淡的灵光缓缓流淌,一缕温润纯净的兽元,缓缓渡向辛静。
这股兽元柔和纯净,不带半分戾气,顺着经脉缓缓渗入体内,温柔滋养受损的脏腑经脉。
辛静缓缓睁开眼,抬手,手掌轻轻抚过大宝厚实的皮毛。皮毛粗糙又温暖。
“不必耗损你的兽元助我疗伤。”辛静轻声说道,“我这伤势,靠静养便可慢慢复原,不可随意透支你的修为。”
大宝晃了晃巨大的脑袋,不肯收回力量,依旧一点点送出温和兽元,琥珀色大眼眨了眨,执拗地守在一旁。它不通繁杂的人道理法,只知道主人受伤,便要守在身侧,护着主人。
大宝卧倒在青石一旁,庞大身躯蜷成一圈,将辛静半圈在中间,如同厚实的屏障。巨大头颅搁在前爪上,安静趴在寒潭边,不再发出声响,只静静陪着辛静打坐。
山谷之中,只有溪水潺潺,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一人一兽,静坐于寒潭之畔。
辛静重新闭目,心神沉入丹田静潭。
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大宝的兽元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抚平经脉上细小的创口。
随着日复一日的打坐,体内积攒的灵力愈发充盈。
自古墟冰渊突破筑基中期之后,接连遭遇刺杀、峡谷博弈、域道全开、多番死战,他一直身处动荡之中,灵脉始终紧绷,根本没有机会沉下心沉淀修为。
之前所有精力,全都用来应对危机、保住性命、洗刷冤屈。
而此刻幽谷安静,远离朝堂纷争,没有刀兵威胁,没有会审的重压,终于有机会沉淀根基。
灵力在丹田静潭之中不断汇聚,潭面原本平静的静水,随着灵力充盈,隐隐开始微微震颤。
他能清晰感知到,筑基中期的瓶颈,已经松动。
并非强行冲击而来的突破,而是历经生死劫难,道心蜕变之后,水到渠成的积蓄。
过往一场场劫难,没有摧毁他,反而不断打磨他的道。
云平城大堂的构陷,暗夜飞来的毒针,落霞峡谷的漫天弩矢,古墟石室的浴血坚守,亲眼见证修士舍身取义,见识人心险恶,也看见舍命守护的赤诚。
大悲、大险、沉冤、昭雪,万般经历沉淀于心,化作道心的养料。
寂道讲究以静纳万物,于寂中见本心。
他不再执着于力量的爆发,懂得克制,懂得惜守本源,明白外物不可长恃,这份心境,便是突破最大的门槛。
瓶颈薄如一层冰膜,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踏入筑基后期。
只是辛静没有急于冲破。
他能感知,根基尚未打磨至圆满。若是此刻强行冲击,虽大概率可以突破,可灵脉之中依旧留有旧伤隐患,未来境界越高,隐患便会慢慢放大。
“不急。”辛静心中自语,“根基要沉,道要稳。”
突破之事,顺其自然,待内伤尽数痊愈,灵脉无一丝瑕疵之时,再行破境。
大宝安静趴在身侧,呼吸绵长厚重,灵兽气息与辛静的寂道气息相融,一人一兽的灵气在寒潭边缓缓流转,静谧悠远。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查察司的办案进度步履维艰。
一道道传讯符不断送入青云宗,落在艾青手中,再转递到辛静这边。
峡谷伏击一案,死士全数自尽,没有留下活口。所有兵器、信物都被提前销毁,查察司顺着线索追查,每一条线索到最后都会无端断裂。
查到的相关人员,要么莫名失踪,要么一夜之间暴毙。
五大宗表面配合查案,每一次问询都滴水不漏,推得干干净净,将一切罪责推给无名散修、境外仇寇,没有留下半点可供定罪的实据。
明面上,五大宗遵守合议堂判决,收敛兵马,撤出青云宗边境。可暗地里,各方都在积蓄力量。
情报之中提及,裂锋剑庐召集门下核心弟子,开启封藏多年的剑冢试炼;玄鸟阁暗中调拨物资,驯养更多死士,加紧炼制毒器与暗杀符箓;其余几宗也闭门整肃宗门,操练弟子,囤积灵药、法宝。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五大宗在云平城会审吃了大亏,丢了颜面,损失不少人手,心中积怨极深。
他们暂时不会贸然发动大规模正面大战,却在默默蓄力,等待合适时机。
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各处边界摩擦不断,小范围的冲突接连发生。中立宗门之间人心摇摆,一部分宗门畏惧五大宗底蕴,态度慢慢发生偏移。
消息送入幽谷小院之时,辛静正在寒潭边静坐。
凌朔亲自带着传讯玉简来到山谷,站在潭边,眉头紧锁。
“师弟,查察司那边传来消息,案子卡住了。很难抓到五大宗主谋的实证。而且五大宗近期动作不断,边境摩擦越来越多,长老们在主峰议事殿争论不休。有人提议提早整肃宗门,备战防备;也有人觉得不宜主动激化矛盾,主张继续隐忍。”
辛静缓缓睁眼,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大宝抬起硕大的头颅,耳朵微微一动,低吼一声,感知到远方潜藏的敌意。
“我知晓。”辛静声音平静,“他们如今积蓄力量,便是在等待时机。只是现在,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纷争的时候。”
“查察司拿不到证据,是意料之中。那些幕后之人,早已经做好了脱身准备。明面上无法定罪,便会转到暗处较量。”
“我此刻首要之事,养好伤势,打磨道基,静待境界突破。”
凌朔望着寒潭边的一人一兽,看着卧在一旁安静蛰伏的大宝,又看辛静沉静如水的模样,稍稍放下几分焦虑。
“师父让我转告你,安心在此闭关。主峰这边,宗门的纷争、边境的情报,由我们代为应对。若是遇到紧急变故,会立刻前来通知你。”
说完,凌朔转身离去,不打扰辛静修行。
幽谷再次归于寂静。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落在寒潭水面,波光淡淡。
大宝重新把头搁在前爪上,沉沉休憩。
辛静闭上双眼,心神回归丹田静潭。
筑基中期的瓶颈就在眼前,道心已经足够,只待肉身灵脉彻底痊愈、积蓄圆满。
识海深处,万寂塔缓缓流转微光,小石人安静沉睡修复。
大宝相伴身侧,山林静谧,寂道缓缓沉淀。
外界风雨正在暗中积蓄,而幽谷之中,辛静沉心打磨自身,静静等候破境那一刻的到来。
他不知道风暴何时再起,但待到突破筑基后期之日,他手中的力量、心中的道,都将再上一层台阶,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波。